伶人?下九流?戏子无义?——都是曾经的流言。自从那一天,我彻底改变了对戏曲的认知。每每忆及,总会感激那位教会我看见美的人。
什刹海北岸,恭王府大戏楼外,雕梁画栋的门楼巍然耸立,门两侧高悬着红灯笼与色彩斑斓的彩旗,轻风拂过,微微摇曳。
祖父携我同往观看《霸王别姬》。走入戏楼,祖父指着中央“赏心乐事”匾额与两侧的“出将”“入相”篆体字,空气中似有一缕淡淡的油彩香气,随风缭绕,仿佛在诉说着这里曾发生的无数传奇。我仿佛置身一个微缩的美学天地,古典的华丽扑面而来,令我瞬间沉醉。
入座,灯光骤然熄灭,一束聚光灯投向戏台中央。一位头戴霸王盔、衣着散龙黑色大蟒、身披黑色平金绣靠演员从“入相门”踏着方步走出。霎时,台下响起雷鸣般的喝彩。
悠扬的二胡声渐渐响起,台下瞬间沉寂如夜。霸王以高亢悲愤的唱腔开场,声音如泉涌,情感似海深。那每一个古朴悠长的音节,仿佛承载着千年前垓下之战的不甘与悲壮。
乐声渐急,台上刀光剑影闪烁,一个个身穿织绵华服的演员们踏着整齐的步伐登场,挥动刀枪剑戟,剑光如雨,似波涛涌动,舞出霸王的雄姿与豪情。祖父沉醉其中,连连喝彩。而我,也逐渐被这份瑰丽的艺术之美深深吸引。
二胡声渐缓,悲婉的月琴声轻轻回荡在耳畔。月下,霸王与虞姬对坐把盏,四面回响着楚地民歌的余音。霸王端起酒杯,悲凉的吟唱响彻戏台,愈发清晰:“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月夜之下已不见虞姬的身影,只余霸王孤身纵马。乌江边,裂帛般的二胡声突然迸发。这段故事祖父从小便讲与我听,我仿佛亲见千年前那诀别的场景——乌江边,夕阳残照之际,霸王的孤影屹立,他缓缓抽出宝剑,挥剑自刎,这不仅是对天下的叹息,更是对霸业的诀别。
戏曲终了,祖父轻声感叹:“这,才是真正的美!”我终于明白,真正的美,如同智者的教诲,润物无声,悄然间便渗透进人的心灵。每一个动作、每一句唱腔,仿佛都将那些久远的故事娓娓到来,细细品味,方才感受到其深邃的力量。
戏台上,乌江边,二胡仍悲鸣,月琴有余音……感谢祖父,教我看见真正的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