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儿子六年级那年冬天，我把他数学卷子拍在桌上，吼他。
76分。错的全是最后两道应用题。
他在哭。我在气。他妈在客厅叹气。
后来我翻他草稿纸，发现问题出在倒数第三题。那道题其实就是个两步计算的简单行程问题，他第一步算对了，第二步忘了把单位换算。我说你为什么不检查。他说来不及。我说时间都去哪了。他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让我至今忘不了的话。
“爸，我饿。我中午没吃饱，下午第三节课脑子就懵了。”
那顿饭我吃到一半，突然觉得很荒唐。我天天盯着他背单词做奥数，居然没注意到他已经连续一周只扒拉几口饭就去上学了。
我问他为什么不吃饱。他说学校午餐排队时间长，他怕耽误看课外书的时间。我问他看什么书。他说想看《三体》。我说那晚上回家看不行吗。他低头说晚上写完作业就十点多了。
那一刻我才反应过来，他的生活已经被我塞满了。吃饭变成了一件要赶时间的事。他不是不想吃，是他不敢慢。
我开始改。
每天早上提前十五分钟叫他起床。就为了他能坐在餐桌前好好吃一顿早饭。以前都是塞一盒牛奶扔个面包让他路上吃完，现在我会煮一碗面，煎个蛋，切两片火腿。他一边吃我一边跟他聊两句，不问作业不问考试，就问问昨晚做了什么梦。
不是没被骂过。他妈说你别矫枉过正，小升初还剩几个月，你在这耽误时间。我没反驳。我只是想起有一次我问他，你以后想做什么。他说不知道。我又问那你现在开心吗。他犹豫了半天，说还行吧。
“还行吧”这三个字，比考了76分还扎我的心。
后来我坚持了一阵子，发现一个变化。他早上吃得好了，中午也就不那么着急赶时间了。再后来他跟我说，爸你知道我们班谁最厉害吗。我说谁。他说小王，数学回回满分。我说怎么做到的。他说小王每天早上到学校比别人早半小时，去操场跑两圈再回来早读。
我愣住了。我问你从哪知道的。他说小王告诉他的。我问他你不想学他吗。他说不想，因为你陪我吃早饭也挺好的。
就这么一句话，我差点眼眶红。我从来不知道，原来我陪他吃顿饭，对他来说是件很重要的事。
小升初那天我送他去考场。路上他跟我说爸你别紧张。我说我不紧张。他说你紧张，你手心都是汗。我说那是热的。他就笑，说你放心，中午我吃饱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那个曾经在考场饿得脑袋发懵的小孩，终于知道怎么对自己好了。
成绩出来那天他考得还不错。但这已经不是我最高兴的事了。
我最高兴的是现在每个周末早上，他会主动把碗筷摆好。我问他干嘛。他说想吃你做的葱油拌面。我说冰箱没葱了。他说那我去买。然后他真就换了鞋下楼了。
他妈在旁边看着说，你这儿子算是养回来了。
我想了想，其实不是养回来了。是我之前从来没把他当个正常人养。我把考试当成了终点，把分数当成了命。结果忘了他首先是个正在长身体的孩子。
他需要睡觉，需要运动，需要好好吃饭。这些如果没做好，刷再多的题都是白搭。
现在回头看看，我们家小升初最大的坎根本不在试卷上。那几十份卷子顶多帮他提高十分八分。可他一旦学会认真对待自己的一日三餐，学会停下来喘口气，这个习惯够他用一辈子。
有一次他问我爸你觉得我上了初中还能考好吗。我说我不管了。他以为我在说气话。我说真的。你能管好自己吃饭和睡觉这件事，其他事你自己能搞定。他听完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跟我说那明早我想吃煎饼果子。我说行。他又说加两个蛋。我说好。
那天下雨我没带伞。但心里头特别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