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中学那会儿,地理试卷上总少不了这类填空题:世界上最高的山峰是什么?中国最长的河流叫什么?那时候年轻,总觉得名字里带个“最”字的,都是这辈子必须记住的远方。
虽然当时连个像样的瀑布都没见过,但“中国最大瀑布——黄果树”这几个字,早就在脑海里生了根。只是山高水长,那时候的远方,真的太远了。
几十年过去,我终于和波先生一起踏上了贵州的土地。坐着观光车往第一景区走,车还没停稳,半路上就听到车厢里一阵惊呼。顺着大家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半山石崖上挂着一抹白,我赶紧掏出手机,抢拍下这第一眼。
进了景区,先是一段像苏州园林一样的盆景园,规模不大,显得小巧雅致。顺着石阶一步步往下走,耳边的水声渐渐大了起来,变成“哗哗”的闷响。四周全是茂密的绿树,遮得严严实实,虽然一时间还看不见水,但那股湿漉漉的凉意已经扑面而来,让人提前领教了它与众不同的气魄。
再往前,人头攒动,大家越走越兴奋。等真正能平视瀑布的时候,我整个人被震住了。那水就像是从天上生生砸下来的,“声如奔雷,澎湃咆哮”,真的一点都不夸张。
李白写庐山瀑布是“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那是极写它的险峻和落差;而眼前的黄果树,则是无边无际的宽阔。
它像一整条银河在悬崖上倒扣过来,在撞击中激起漫天水雾。即便我把衣服裹得紧紧的,后背还是被那股湿冷的风吹得发凉。那一刻,大自然的威压让人无法久留,但那抹洁白的激流与漫山翠绿交织的画面,已经牢牢刻在我脑子里。
随后,我们坐车去了第二个景区——天星桥。一进门,水面上散落着一块块平整的石头,连成一条蜿蜒的路。一问才知道,这正好是365块,对应着一年的365天。大家都在低头找自己的“生日石”,我也踩在写着自己生日的那块石头上留了个影。这种“水在石上淌,树在水中长”的喀斯特地貌,真像是一个天然的大盆景。
这里的重头戏是“银链坠潭瀑布”。它不高,也就十来米,但美得极气派。水流被凹凸不平的石包撕扯开,化成千丝万缕的银线,顺着石头缝轻盈地滑进深潭,像极了无数条抖动的银链。
再往前,就到了“天星洞”。这地方简直就是《桃花源记》的现实版。入口极窄,得弯着腰、低着头才能勉强挤进去。可一过那段窄道,眼前猛地豁然开朗。洞里撑着一根二十多米高的巨大石柱,上面挂满了千奇百怪的钟乳石。最妙的是出洞口,又收缩成只能容一人通过的窄缝,一松一紧,趣味无穷。
连着走完两个景区,我的腿已经不听使唤了,脚底像灌了铅,每一步都得生生往前挪。波先生劝我:“要是实在撑不住,最后一个景区咱就不去了吧。”
我站在路边,喘着粗气想了想。这一辈子,我大概很难再来第二次黄果树了。如果今天在临门一脚时放弃,回去以后,我肯定会无数次地后悔。既然来了,不走完全程怎么行?哪怕是挪,我也要挪到终点。
咬着牙,我来到了陡坡塘瀑布前。这里是黄果树瀑布群里最宽的一段,足足有105米。一站到这,耳边自然而然地响起了那段刻在几代人骨子里的旋律:
“你挑着担,我牵着马,迎来日出,送走晚霞……敢问路在何方,路在脚下。”
这里正是老版《西游记》片尾曲里,师徒四人走过瀑布的取景地。看着那奔腾的水流,听着那熟悉的歌声,我突然释怀了。我们千里迢迢赶来,不就是为了圆自己当年的一场梦吗?
走过山川湖海,我看过不少瀑布,但印象最深的,始终是一北一南。北有黄河壶口,南有贵州黄果树。一黄一白,一刚一柔,一个展现了黄土地的雄浑苍凉,一个释放着大西南的灵动秀美。
看着眼前这漫天飞溅的水雾,我脑海里不知怎的,突然冒出了金岳霖先生写给林徽因的那副挽联:“一身诗意千寻瀑,万古人间四月天。”
用“千寻瀑”来形容一个人的才情与诗意,实在太绝了。那是一种不竭的、蓬勃的、奔流不息的生命力,一如眼前的这股激流。
从十几岁时地理试卷上的那个名字,到如今真正站在它的水雾里,我走了大半生,也跨越了数千公里。
山再高,路再远,只要你迈出了第一步,那个曾经只存在于纸面上的远方,就终会在你脚下轰鸣。这一趟,虽然累到双腿颤抖,但当我闭上眼,耳畔依然是那震耳欲聋的瀑布声。
我知道,我没有辜负那个曾经在课桌前,憧憬着远方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