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岁那年,我郑重其事,提笔作答人生第一张认真的试卷。
这张卷子没有可供取舍的选择题,尽数是无从参考的主观大题。关于婚姻的那一页,我写得极慢,字字斟酌、笔笔端正,像孩童幼时临帖描红,生怕一丝歪斜,破坏了整页卷面的圆满。我反复掂量每一段奔赴与期许,小心翼翼,如拆解一场未知的风波。那时的我始终笃信,只要足够真诚、足够用力,用心书写的人生,终能交出一份圆满答卷。
岁月缓缓翻页,试卷上的空白,被时光与爱意一点点填满。从萍水相逢到余生相许,从二人朝夕到三口之家,字里行间皆是我倾尽青春的热忱。我曾以为这一路落笔无悔,无涂改、无留白,每一字一句,都是我彼时能拿出最纯粹的真心。
可人生从无预设的圆满。某天,猝不及防的一双手,硬生生撕碎了我写满期许的整张试卷。
撕裂的力道干脆又决绝,没有顺着温柔的折痕,而是凌厉地斜劈而下。散落一地的纸屑,轻盈又苍凉,像一场突如其来、不合时节的落雪。我蹲下身,笨拙地想要拼凑复原,却发现最珍贵的字句尽数裂在缝隙之间,破碎的纹路纵横交错,再也无法归位。数年朝夕的奔赴与作答,转瞬成了满地零落的碎片。
那段日子,悲伤是沉在心底的钝痛,无声无息,却久久不散。没有歇斯底里的崩溃,只有堵在胸口、化不开的沉闷。如同潜心写完的整幅书法,终因最后一字落笔失误,废掉了整张宣纸。我明明知晓可以换纸重来,却舍不得那些日夜倾注的心血。毕竟,这一纸答卷,写满了我最赤诚滚烫的青春。
漫长的自愈时光里,我无数次自我内耗、反复复盘。我一遍遍反问自己,是不是我的答案不够完美?是不是我的期许不合标准答案?是不是我做得不够好?我在回忆里反复修正、反复检讨,一次次在脑海里重新书写结局。
直到很久以后我才恍然醒悟:试卷被撕碎,从来都与我的答案无关。
只是有人,从一开始就不想让我的人生答卷,完整地出现在这场岁月的考场里。仅此而已。
如今,一张崭新的空白试卷,静静摊开在我眼前。干净澄澈,不染尘埃,连岁月的折痕都未曾留下。身边的人频频催促,劝我抓紧落笔,说时光匆匆,这场人生考试至关重要。我握着笔,指尖微顿,迟迟不敢落下一字。
我不是不会写,只是历经破碎,心生怯懦。
我怕再次倾尽温柔落笔,终是难逃被撕碎的结局;怕太过认真的模样,最后沦为旁人眼里的荒唐;更怕拼尽全力奔赴,终究逃不过殊途同归的遗憾。
可这些,都不是我最深的惶恐。
我真正害怕的是:再次掏尽真心,一笔一划写满整页温柔,最后只能眼睁睁看着所有热忱,被轻易碾碎成灰。原来,重头再来的勇气,从来都不是取之不尽,它会在一次次破碎里,慢慢消耗殆尽。
后来我渐渐懂得,人生与情爱,本就不是一场刻板的考试。世间本无标准答案,亦无阅卷之人。所谓的人生答卷,从来不是写给别人看的,只是为了给自己一个交代。可当倾尽真心的交代被肆意摧毁,便很难再鼓起勇气,从头书写。就像一封焚尽的手写信,即便凭着记忆重新誊写,笔墨依旧,心境与热忱,也再也回不到当初。
可时光从不为任何人的停滞与犹豫驻足。空白的试卷静静摊开,岁月的指针不停流转。我深知,我终要提笔前行,哪怕步履缓慢,哪怕字迹潦草,哪怕结局未知。
我终于读懂了一个道理:一张被撕碎的试卷,定义不了我整个人生的所有答卷。
它仅仅证明,曾经有人,无视我的真心,辜负我的期许。但这,从来不是我放弃书写人生的理由。
只是历经世事,我学会了沉淀与审慎。落笔之前,我不再急于填满空白,不再盲目奔赴热忱。我会先看清同行之人,先问过自己的本心:倘若此番落笔,再度遭遇破碎,我是否还有自愈的底气,接住所有零落的碎片?
我暂无笃定的答案。
但我无比确定,这一次,我不再为了填满格子仓促落笔,不再为了迎合旁人刻意讨好。我写下的每一个字、每一段期许、每一次奔赴,都只为取悦自己,都要先过得了自己的本心。
暮色渐沉,晚风入室,台灯暖光温柔洒落,照亮一尘不染的崭新试卷。我缓缓拧开笔帽,在姓名一栏,认认真真、稳稳当当,写下属于自己的名字。
往后余生,不问结局,不问归途。
只愿每一笔起落,皆是本心,皆是自我。
这笔迹,热烈坦荡,只属于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