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海边,那位男士看着小男孩一次次弯腰捡起浅水洼里的小鱼,终于忍不住开口:“孩子,这水洼里有几百几千条小鱼,你救不过来的。”
“我知道。”小男孩头也不回。
“那你为什么还在扔?谁在乎呢?”
“这条小鱼在乎!”男孩一边回答,一边将手中的鱼扔回大海,“这条也在乎!还有这一条……”
这个流传已久的故事,每次听来都让人心头一颤。可当我把它讲给一位老教师听时,他却沉默良久,然后说了一句让我至今难忘的话:“现在的孩子,还会为一条小鱼弯腰吗?”
是啊,我们的学生,还会为一朵野花的绽放而驻足,为一只受伤的麻雀而心疼,为同学的一次摔倒而伸手吗?还是说,他们眼中只剩下分数、排名、手机屏幕里那方寸天地,对身边鲜活的生命越来越视而不见?
这让我想起了那个叫卢刚的年轻人。他是李政道先生的得意门生,才华横溢,前程似锦。却只因论文奖落选,嫉恨与失望吞噬了他,竟开枪打死四位太空物理学家,又杀死了获奖的同学。还有河南那个十六岁的少年刘某,与女友吵架后,竟开着轿车朝行人一路碾轧,两条生命就此消逝,十三人受伤。这些孩子缺知识吗?缺能力吗?他们什么都不缺,缺的是一颗能感知他人痛苦的心。
爱因斯坦说过一句发人深省的话:“仅凭知识和技巧并不能给人类的生活带来幸福和尊严。人类完全有理由把高尚的道德标准和价值观的倡导者置于客观真理的发现者之上。”在我看来,如果我们的教育只盯着分数和升学率,却忘了教孩子如何做人,那我们的教室和纳粹集中营之间,或许只隔着一层薄纱——别忘了,那些毒气室是由学有专长的工程师建造的,那些儿童是被学识渊博的医生毒死的。
教育究竟是为了什么?我想,教育首先是人的教育,而不是分数的生产线。
一百年前,湖南第一师范的校园里,一群年轻人正在重新定义“教育”二字。那时的湖南一师,校长孔昭绶在袁世凯签订“二十一条”后,冒着被追捕的风险发表演讲,抨击丧权辱国。当军警围校,学生们拿起扁担木棍要跟军警拼命时,孔昭绶却坚持一个人去面对,不愿让学生白白牺牲。蔡和森拿起一根扁担递给毛泽东:“连你这个校长都可以白白牺牲,我这个学生为什么不可以?”这番对话里,没有一道数学题,没有一个英语单词,却是一堂最深刻的生命教育课——它教会这些年轻人什么是担当,什么是师生之间那种超越生死的情义。
杨昌济先生在一师的课堂上,从不只是传授知识。他带着学生讨论哲学,探讨人生的意义,鼓励他们“闭门求学,其学无用”,要走到社会中去,走到百姓中去。毛泽东后来回忆,在一师的五年是他一生中最关键的时期。他和蔡和森、张昆弟等人,常常徒步游学,深入农村,住简陋的旅店,吃粗糙的饭食,却在这个过程中真正理解了中国的土地和人民。那时候没有“研学旅行”这个词,但他们做的,恰恰是最好的研学。
这让我想起毛泽东后来讲过的一句话:“人的正确思想是从哪里来的?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吗?不是。是自己头脑里固有的吗?不是。只能从社会实践中来。”我们的课堂困在四堵墙里太久了,学生们背得出“粒粒皆辛苦”,却不知道水稻长什么样;写得出“尊重生命”的作文,却可能一脚踩死路边的蚂蚁。这样的教育,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鲁迅先生曾忧心地说:“中国的孩子,只是生着,却不想着他将来怎样。”这句话放在今天依然扎心。我们太在乎孩子的成绩单了,太在乎他们能不能考上好学校了,却忘了问一句:你快乐吗?你关心过身边的人吗?你愿意为一条小鱼弯腰吗?
温州市籀园小学有一棵十几米高的雪松,在一次暴风雨后倒了。面对这棵倒下的树,孩子们的反应各不相同。校长张延银没有让人把它拖走当柴烧,而是启动了“雪松计划”。科学老师带孩子们观察年轮、分析倒下的原因;语文老师带他们读古今中外的诗文,感悟生命的坚韧与循环;美术老师让孩子们把松木片变成画布,绘制文创作品。更重要的是,学校计划在雪松倒下的地方建一间“雪松书屋”,让孩子们全程参与设计和建造。
一个三年级的孩子说:“雪松没有离开,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陪伴我们。”
这句话从一个八岁的孩子嘴里说出来,让我震撼。他没有背诵任何生命教育的条文,却真正理解了生命的另一种存在形式。这不就是我们想要的教育吗?不是灌输,而是唤醒;不是说教,而是体验。
其实,这样的教育离我们并不遥远。成都一位生物老师范玉琴,开学第一课不讲课本,而是带着学生到校园里“找一棵树做朋友”。孩子们蹲在香樟树下摸树皮,围着桂花树闻香味,给树取名字——“张牙舞爪”“香团团”,还要给树朋友写信,定下“三年之约”,用整个初中时光观察一棵树的变化。
一个学生抱着黄葛兰说:“它站得直,像我想成为的样子。”那一刻,这棵树不再是一棵树,而成了这个孩子内心的投射,成了他对自己生命模样的想象。
古人说:“哀,莫大于心死。”一个对身边的小鱼、小草、小树都无动于衷的孩子,你能指望他将来在乎谁呢?一个对生活、对生命越来越冷漠的年轻人,他的知识再多,又能给这个世界带来什么?
教育者的责任,就是在孩子心里种下那颗能感知生命的种子。这颗种子可能藏在一次弯腰捡鱼的行动里,可能藏在一次给树写信的经历里,可能藏在一次为受伤小鸟包扎的过程里。它不需要惊天动地,它就藏在我们每一天的教育细节里。
那位乡村教师秦春娟说得对:“教育不是灌输,而是唤醒;不是雕刻,而是生长。”我们不需要把每个孩子都培养成考满分的学霸,但我们需要让他们成长为会为一条鱼弯腰、会为一朵花驻足、会对另一个生命怦然心动的人。
这才是教育的初心,也是教育的终极旨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