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下来的试卷
许杨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那是他班上的固定座位。物理老师抱着试卷走进来的时候,一股粉笔灰的气味先飘了进来,他下意识地咳嗽了一声。
试卷一张张地往后传,白色的纸片在同学们手里翻飞,有人低呼,有人沉默。传到他手里时,许杨觉得那张纸比想象中沉。他抬眼扫了一遍第一页,那些公式他认得,可它们聚在一起就变得陌生。他把试卷翻过来盖在桌上,盯着桌角那片被橡皮擦出毛边的木纹,等老师开始讲解。
教室里先是安静了几秒,接着有人小声议论那道压轴题。老师站在讲台上,用手掌压住最上面一张试卷,说:“这次考试整体不难,但有的同学发挥得不好,尤其是最后一题,全班只有三个人做出来了。”说到这儿,他的目光扫过教室,掠过许杨的位置时停了一下,随即移开。
许杨的手指伸进桌洞里摸到那本练习册,封面早就卷了边,被他翻过无数次。他记得上周五晚上,十一点半,台灯底下,那本练习册摊开在最后一题的空白处,他写了两行,划掉,又写,又划掉。最后他关灯躺下,黑暗中他听见自己的心跳,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在往下沉。
老师说:“现在我们把题念一遍,举手说一下思路。”有人举起手,是陈明,他坐在前排,一直是物理课代表。老师点了他,他站起来条理清晰地说出解法,声音不高不低,像念一篇早就背熟练的课文。许杨听着听着,低下头,用指尖碰了一下试卷上那道题的位置,纸面微凉。
他想起来,刚上初中的时候物理第一次考试,他考了98分,卷子发下来以后他拿回家放在桌上,他爸看了好几遍,没说什么,但晚饭多炒了一个菜。那天下雨,窗外的雨点在路灯下斜斜地落着,他记得自己把那张卷子压在书架最上面两层,过了一段时间,它就被其他纸张埋住了。
老师讲完题,让学生改错。许杨拿起笔,在空白处重写步骤,写到第二行,他又停了。他抬头看了一眼窗外,五月的桐花开得正好,粉紫色的花簇在风里晃着,有黄雀从树上飞起来,落在对面屋顶的电线上。他的视线移回试卷,深吸一口气,把笔尖落下去,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写。
“这一步怎么了?”旁边有人问他,是同桌李秀芳,她把头凑过来,眉毛微微拧着。许杨没说话,只是指着试卷上他划掉的那几个符号。李秀芳看了好一会儿,说:“你这里用错了公式,应该用书里第七十八页那个。”他说:“我知道。”停了两秒,又说:“我以为换了变通的办法也能算出答案,结果越算越乱。”
李秀芳没再说什么,只是把自己的试卷摊到他面前,用铅笔在上面画了一条线标出一处公式的位置,又画了一条线标出自己用过的步骤。许杨看着那些痕迹,觉得她画线的动作很轻,仿佛怕把那道题的思路划断。
他重新低下头,照着那个思路往下写。写到第三步,原来堵住的地方忽然通了,过程顺着笔尖流出来,笔尖的摩擦声细而密。他写完最后一笔,格子正好占满,不多不少,像他刚把练习册合上的那个晚上,屋子里的台灯“啪”地亮起来的那一刻。
下课铃响了,老师走出教室。许杨把卷子折好放进书本里,看着那些他写上去的字,他觉得它们是自己刚刚亲手落下的,在太阳底下,会干透,会留下清晰的印迹。他想把这张卷子带回家,放到书架第二层。他爸晚上会下班回来,看见桌子上的卷子,不会说什么,但可能会站在那儿待一会儿,把卷子从头到脚看一遍。那晚的灯光会照在上面的每一行字上,包括他最后写的那一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