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字版] 从乡议到试卷:察举、九品官人法与科举之间的千年转折——中国古代如何"认识"一个素未谋面的人
- 2026-09-18 09:07:58
[文字版] 从乡议到试卷:察举、九品官人法与科举之间的千年转折——中国古代如何"认识"一个素未谋面的人
不采直线进化之成说,唯以正史考典制、方志证乡评,于察举与科举的千年折转中,钩出古代中国‘识人’的底层逻辑。 ——方志钩沉 中国古代有一道延续了两千年的难题。一个幅员辽阔、人口数千万以至上亿的王朝,中枢朝堂之上,君臣真正见过的人不过百千。可是王朝需要源源不断的官员去填充郡县、打理刑名钱谷、安抚一方百姓。那么——朝廷凭什么判断一个素未谋面的人,是否堪以任用?这个人孝顺吗?廉洁吗?有学问吗?能办事吗?临事果决吗?在后世文书档案制度完备之后,这些问题或可凭履历、考试、勘验层层核验;在古代,却是一道几乎无从下手的难题。 常见的入门说法,把这段历史概括为整齐的三段:汉代察举,魏晋九品中正,隋唐以后科举,后者取代前者,一线推进,脉络分明。然而只要细读正史与典制文献就会发现,真实历史远非如此干净利落。曹魏立九品官人法之后,汉代的秀才、孝廉科目并未立即废止;唐代科举大兴之后,门荫、生徒、行卷依然与考场并行;甚至被反复称道的"考试取士",也不是隋唐一夜之间的发明,而是在察举制度内部慢慢生长了数百年的果实。 
01 真正贯穿这两千年的,与其说是一种制度战胜另一种制度,不如说是一条更隐秘的线索:人才评价的依据,逐渐从"认识这个人",转向"检验这个人"。从乡里社会口耳相传的名声,到中正官笔下的品第,再到科场上一份糊住姓名、由书吏重新抄录的试卷——评价对象一步步从"完整的人",收缩为"制度可以测量的表现"。 本文依据正史、典制文献与近现代学者研究,考述这一漫长转折,不采"制度进化论"式的直线叙述,只试图回答一个朴素的问题:古人在信息极其有限的条件下,怎样一步步设计识别人的办法,又怎样一次次被这些办法自身的缺陷所逼,回过头来重新设计。 
难题的由来:大一统王朝为什么"看不见"地方人才 02 在分封制时代,这道难题并不尖锐。世卿世禄之下,职位在贵族血缘内部传承,谁来继任几乎不需要"识别"。春秋战国间贵族秩序瓦解,士阶层流动起来,列国争相养士、客卿自荐,用人靠的是当面游说与实际功业——商鞅入秦,三次面说孝公;苏秦、张仪以策论干诸侯。人主与人才之间,距离尚近。 秦汉一统,局面根本改变。疆域骤然扩大,郡县数以百计,编户齐民数千万。朝廷每年都需要新的官员,可中央不可能遍识天下之人。京城与郡县之间隔着千里驿道,一个郡守的贤否、一个书生的才学,中枢无从亲见。信息,成了大一统王朝用人的第一道瓶颈。 汉代给出的答案,是察举。"察"重考察,"举"重推荐。朝廷把识别人才的权责,交给最接近地方、最了解本地情况的人——郡国守相与地方社会。汉武帝元光元年(公元前134年),《汉书·武帝纪》载:"初令郡国举孝廉各一人。"^2^ 这通常被视为孝廉岁举制度化的重要标志。实际上汉代察举科目远不止孝廉:贤良方正、茂才(秀才)、孝廉,各有针对;既有定期岁举,也有因灾异、因大事而下诏特举的制科。汉武帝又立太学、置五经博士,郡国选送俊茂入学,考试高第者补官——这是另一条与察举并行的通道。 
03 察举的设计原理,相当高明。它知道中枢缺的不是用人的权力,而是识人的信息。一个人在乡里几十年的品行名声——是否孝顺亲长、是否廉洁自守、是否有办事才干——恰恰是本地熟人社会最清楚、远在京师的朝堂最不清楚的东西。纸面考试能看出一个人当天文章写得如何,却看不出他几十年来如何做人;地方长期观察,恰好补上这块短板。所以汉代选官特重"乡论""名望",并非偶然,而是被当时的信息条件逼出来的理性选择。说穿了,察举本质上是一套把识人之事委托给地方社会的办法。 
察举的内在矛盾:朝廷依靠名声,又怕名声失真 04 制度常有一个耐人寻味的规律:最初使它有效的因素,走到后来,往往变成它最难解决的问题。察举依赖乡里声誉,可声誉这种东西,丰富则丰富矣,偏偏有一个致命弱点——无法核验。什么叫"孝"?什么叫"廉"?一个人名声极好,究竟是德行卓著,还是宗族势大、交游广阔、善于经营声名?这些东西填不进统一的表格,也没法派人逐一复核。 进入东汉,问题愈发严重。随着经学世家、地方大族与士人交游网络的发展,"名"本身成了一种可以经营、可以积累的资源。名士品评人物,一言可以定人终身。汝南许劭、许靖兄弟"好共核论乡党人物,每月辄更其品题",汝南俗有"月旦评"之目,时人趋之若鹜。^3^ 名声越高,入仕越易;入仕越易,家族越旺;家族越旺,子弟获得名声的机会越多——一个自我强化的循环,悄然成形。 到东汉后期,察举的失真已成为公开的痼疾。晋代葛洪《抱朴子外篇·审举》追记汉末民谣,措辞极为辛辣:"举秀才,不知书;察孝廉,父别居。寒素清白浊如泥,高第良将怯如鸡。"^4^ 秀才不识字,孝廉与父亲分居——荐举的名目与实际的品行,已经彻底倒挂。 然而,汉人并非坐等制度烂掉。一项极其关键的调整,在东汉中期已经发生。《后汉书·左雄传》载,阳嘉元年(132年),尚书令左雄主持改制,规定孝廉须满一定年龄,并对被举者分类加试:"诸生试家法,文吏课笺奏。"^5^ 儒生考经学师承,文吏考公文写作;若确有奇才异能,方可不拘年龄。请注意这里发生的变化:推荐之后,再加考试。举主的推荐不再是终点,朝廷要在推荐之外,增设一道可以由上级直接检验的程序。察举制度内部,已经孕育出后世考试取士的因子。说白了,"汉代只靠推荐、隋唐才突然发明考试"的说法,经不起史料推敲。考试不是从天而降的,它是在察举的母腹中,针对"名声不可核验"这一病灶,一点点生长出来的。 阎步克《察举制度变迁史稿》系统梳理了这一长达数百年的变迁,指出汉魏选官中德行、才能、文学、名望、家世诸因素的权重,始终处在动态调整之中,从未凝固于一端。^1^ 
九品官人法:乱世之中重建评价秩序 05 汉魏之际,天下大乱。战乱、瘟疫、饥荒接踵,人口大规模流徙,乡里组织残破。一个人可能早已离开原籍,宗族星散,旧邻不在——察举赖以运转的熟人社会,正在瓦解。与此同时,人物品评的风气却在汉末达到顶峰:月旦评之类的乡论余绪未绝,名士的褒贬足以左右仕途,可这种品评散在民间、标准不一、无从汇总。 新建的曹魏政权,面对的正是这样一个评价真空:旧的乡论系统失据,新的统一标准未立。《三国志·魏书·陈群传》记载得很简略:"制九品官人之法,群所建也。"^6^ 这就是后世所称的"九品中正制",更准确的名称是九品官人法。其办法,是在州郡设置中正官,由本地人中素有声望者担任,负责品评辖区士人,综合其家世、行状,定为上上至下下九等"乡品",供吏部授官时参考。^7^ 乍看之下,这仍是在"评人",与察举相去不远。但细辨其异,意味深长。汉代由地方长官临时推荐某个具体人物,重心在"推荐谁";九品官人之法设专官、定等级、造簿册,重心转向"把这个人评入哪一等"。人物评价第一次被纳入一个相对统一、可以层级化操作的制度框架。它的初衷,也绝非后世想象的那样专为门阀而设。南朝沈约修《宋书》,在《恩幸传序》中追溯此制源流,说得明白:"汉末丧乱,魏武始基,军中仓卒,权立九品,盖以论人才优劣,非为世族高卑。"^8^ "论人才优劣,非为世族高卑"——创立之初,品第的本意是衡量人才,而不是标定门第。这是出自南朝史家的判断,距制度草创未远,值得重视。 汉末曹操本人就数下求贤令。建安二十二年(217年)令中,他甚至明说:那些"负污辱之名、见笑之行,或不仁不孝"之人,只要"有治国用兵之术",皆在荐举之列,"其各举所知,勿有所遗"。^9^ 你想嘛,战乱急需用人的年月,朝廷要的是把流散的人才重新盘清、定级、录用,哪里是给世家大族发通行证。然而,一项制度的实际走向,常常背离它的设计初衷。 
"上品无寒门"之辨:一句批评与三百年流变 06 谈及九品官人法,今人最熟悉的,莫过于《晋书·刘毅传》里那句话:"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势族。"^10^ 这句话出自晋武帝时刘毅上疏请废中正的名文。刘毅力陈中正"八损",痛斥品评之弊,言辞激烈,至谓中正"高下任意,荣辱在手"。^10^ 但读史者必须在此停一步,想清楚一个问题:这是一位批评者的控诉,还是三百年制度运行的统计结论?刘毅之所以上疏,正是因为他认定当时的中正品评已严重失真。摆明了,把一句批判之辞直接读作"所有上品皆出大族、所有寒门永无高品"的制度全貌,恰恰犯了以论代史的毛病。 现代学者的研究已反复表明:九品官人法创立初期,中正评品仍综合才能、德行、声望多项因素,并非机械按家世定等;家世权重的压倒性上升,是魏晋以后社会结构长期演变的结果,而非制度第一天就写明的规则。陈琳国考论两晋选官,指出高级士族入仕比重的显著上升发生在西晋中后期以后;^11^ 胡宝国分阶段考察魏西晋制度,对"世家大族垄断上品"的成说提出商榷;^12^ 陈长琦再探九品官人法,亦强调乡品评定中才行与家世因素的消长有一个过程。^13^ 那么,门第是怎样一步步"长"进制度里的?机理并不神秘。当一套评价体系高度依赖社会声望,而声望又可以被家族长期积累时,偏移几乎是必然的。一个数代官宦、经学传家、门生故吏遍天下的家族,其子弟尚未登场,就已拥有寒门子弟无法比拟的"可见度"——他的父祖是谁、姻亲是谁、师承是谁,中正官一清二楚;而一个寒门子弟,除了自身,几乎没有任何可供参考的信息。信息上的厚薄不均,最终沉淀为品第上的高低悬殊。中正官本身又多出自本地高门,品评之际"高下任意,荣辱在手",制度遂从"评人才"渐次滑向"认家门"。到东晋,门阀鼎盛,时人王沈作《释时论》讥之曰:"百辟君子,奕世相生,公门有公,卿门有卿。"^14^ 九品官人法终于成为士族维持身份的工具。 这一漂移揭示的,是比"门第腐败"更深一层的历史教训:当人才评价过度依赖社会声誉时,声誉本身是可以被家族囤积的。而这,正是后来考试制度不断扩大的历史伏笔——既然声誉不可靠、家世会干扰,那就换一种尽量不受身份影响的东西来衡量。 
考试的孕育:从南北朝萌芽到隋唐确立 07 把目光投向南北朝后期,会看到一条常被忽视的线索:考试,正在旧制度的缝隙里悄悄长大。察举未废,孝廉、秀才仍在岁举;但被举之后,朝廷加试的比重越来越大。秀才试策、孝廉试经,公府辟召、学校课试也层层加码。考试与荐举的关系,从"推荐为主、考试点缀",逐渐倒置为"荐举为名、考试为实"。 唐长孺《魏晋南北朝史论丛续编》中有《南北朝后期科举制度的萌芽》一文,专门抉发这一段前史,论证隋唐科举绝非凭空突起,而有长达数百年的孕育过程。^15^ 正因如此,关于"科举究竟始于哪一年",学界至今聚讼。传统叙述多据《通典》《新唐书》,以隋炀帝置进士科为标志。^16^ 现代研究则分歧明显:何忠礼撰《科举制起源辨析——兼论进士科首创于唐》,主张科举须具备"投牒自进""一切以程文为去留"、以进士科为主要科目三项特征,隋代尚不具备,起点应落在唐代;^17^ 刘海峰《科举制的起源与进士科的起始》从科举定义与进士科形成过程立论,考定进士科创制于隋炀帝大业元年(605年),肯定隋代的关键意义;^18^ 徐连达、楼劲《汉唐科举异同论》又从汉唐制度的继承与转化着眼,强调变迁之中继承与变异并存。^19^ 要晓得,这些争论本身恰恰说明一个道理:制度的长河里,很难用某一天划出绝对的分界线。若找"第一次出现某科名",可得一个年份;若论"报名—考试—录取—授官"整套程序的成形,又得另一个年份。真正稳妥的表述,是科举在隋唐之际逐渐形成、确立。但无论分界点落在哪一年,一个根本性的转变已经发生:人才越来越可以凭一纸答卷,直接向朝廷证明自己,而不必先获得地方的赏识与推荐。与"等人来识"相比,这是一次深刻的主动权转移。 
唐代科举的两副面孔:程文与行卷并存 08 不过,若把唐代科举想象成后世那种封闭考场、匿名阅卷、只认试卷的模样,又会走向另一个失真。唐代取士,科目繁多。《新唐书·选举志》载,取士之科大要有三:由学馆进者曰生徒,由州县进者曰乡贡,天子自诏者曰制举;常设之目有秀才、明经、进士、明法、明字、明算等。武周长安二年(702年)又置武举,后世武科由此发端。^20^ 进士科日益尊荣,帖经、策问、诗赋诸项内容随时代调整。傅璇琮《唐代科举与文学》据大量唐人文集与登科材料,详考科举与士人生活、文学风气的复杂纠缠。^21^ 关键在于:唐代考场的门,是敞着一道缝的。应试举子可以行卷——把平日诗文投献给朝中显贵或文坛名宿,以求赏识延誉;隔数日再投,谓之"温卷"。主司定去留,也往往参考场外的公议与荐章,并非仅凭考场内一份答卷。相传白居易少年应举,以歌诗投谒顾况,顾况觑着"居易"二字打趣说:"长安百物贵,居大不易。"及至读到"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不禁叹道:"有句如此,居天下有甚难!"^22^ 这则掌故的细节未必字字可信,却是行卷风气的生动注脚。 这说明唐代恰好站在两条传统的交汇点上:一方面,士人越来越必须通过统一考试;另一方面,"谁了解你""谁赏识你的文章""你此前有何声名",依然在起作用。考试成绩与社会声誉,在唐代是并行的两套评价系统。 还有一层更易被忽略:唐代有了科举,却从未"只有科举"。入仕之门多途并存,学馆生徒、州县乡贡、门荫任子、流外入流,条条可通。^23^ 即便考中进士,获得的也只是出身资格,还要经吏部铨选——《旧唐书·职官志》载吏部"择人以四才","四才,谓身、言、书、判",^24^ 身取体貌丰伟,言取言辞辩正,书取楷法遒美,判取文理优长——四项考察通过,方能释褐授官。唐人有"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之叹,^22^ 正见得科场之后,还有漫长的候阙守选。 所以唐代发生的,不是"推荐消亡、考试一统",而是考试由辅助手段,稳步上升为越来越重要、越来越稳定的筛选重心。这是一场结构权重的迁移,不是一场开门关门的突变。 
宋代的制度技术:糊名、誊录与"识卷"时代 09 若说隋唐搭起了科举的骨架,那么宋代完成的,是一场意义极大、却常被"隋创科举"一语遮蔽的转折——试卷技术的成熟。问题听起来很朴素:怎样才能让阅卷的人,尽量看不到考生是谁?只要主考官知道姓名、籍贯,甚至能从一笔好字里认出门生故旧,那么考试再严格,身份信息仍会渗进评判。 宋人的办法,是一环扣一环地"切断信息"。《宋史·选举志》载:北宋初年,殿试、省试先后推行糊名考校,试卷姓名乡贯处一律封弥;继而定制,试卷"去其卷首乡贯状,别以字号第之",以字号代名;至大中祥符八年(1015年),更置誊录院,"令封印官封试卷付之,集书吏录本",考官所见,唯抄本而已。^25^(按:糊名之法在唐代铨试中已有萌芽,武后时曾令选人"自糊其名,暗考以定等第",但旋作旋辍,未成定制。^26^) 糊名之后,为何还要誊录?晓得不,字迹也是身份。考官若认得考生书法,封住姓名仍可辨认。誊录一遍,考官面对的便不再是考生亲笔,而是千人一面的抄本——考生与答卷之间,又被生生隔开一层。 这一连串设计背后的历史逻辑,清晰得令人肃然:尽量压低"这个人是谁"的分量,尽量抬高"这份答案写了什么"的分量。把这句话与察举时代对照着看,千年转折豁然可见。汉代郡守荐士,核心问题恰恰是"这个人是谁"——他的品行、名声、乡党评价,是全部依据。到了宋代科场,制度开始竭尽全力要求阅卷者暂时"不知道这个人是谁"。评价的对象,就此从识人转向识卷。 这是中国古代选官史上最深的一条线索。朝廷终于找到一种办法,让素未谋面的人可以在统一尺度下被比较;代价则是——那个有血有肉、几十年乡里表现的"完整的人",从此收缩为考场上几个时辰内"制度能够测量的表现"。可比较性大幅提高了,可那些写不进试卷的品质——临事的担当、长期的操守、待人的宽厚——也越来越难以被直接看见。这道张力,从此再未真正解开。 
科举何以长寿:统一尺度的四重功能 10 科举自隋唐确立,沿至清末,延续一千三百年。它并非没有遭到批评——事实上,历代对考试内容、录取之弊、科场风气的抨击从未停歇。它的长寿,靠的不是完美,而是提供了此前制度难以替代的几项功能。 其一,统一的尺度。 地域不同、出身不同,同一层级的考生面对的是大体相同的经典范围与文字要求。察举的乡论各地殊异,中正品第因人而异,唯有考试能把天南地北的人放进同一把尺子。 其二,结果可保存、可复核。 一个人的乡里声誉,无法形成统一的文本证据;试卷则可以存档、可以覆考、可以多人同阅。糊名、誊录、编号之后,考试的程序性与可追责性进一步增强。^25^ 其三,个人获得了明确的主动性。 察举时代,一个人先要"被举",命运系于举主一人之知;科举成熟后,符合条件者可按程序自请应试,即所谓"投牒自进"。这当然不是毫无限制的自由竞争,但对单一荐主的依赖,确乎显著降低。^18^ 其四,与学校教育深度咬合。 《明史·选举志》综论前代取士之法,称"学校以教育之,科目以登进之",学校与科目相为表里。^27^ 唐宋以降,官学、书院与考试日益结合;明清两代,府州县学、国子监与乡试、会试、殿试层级对应,形成一张覆盖广袤疆域的读书—应试—任官网络。科举不再是孤立的一场考试,而是整个士人培育体系的枢纽。 一个农业王朝,靠什么把疆域之内最聪明、最有抱负的一批人,持续吸引到同一套经典、同一种文字、同一套程序上来?科举给出的答案,在前近代的世界上罕有其匹。 
成熟的代价:明清科举的双刃 11 明清两代,科举臻于极盛,也显露极盛之弊。层级高度稳定:童试、乡试、会试、殿试,三年大比,考场规制、阅卷程序、录取名额皆有详章。考试内容则高度收敛——《明史·选举志》载,科目沿唐宋之旧而稍变试士之法,专取四子书及《易》《书》《诗》《春秋》《礼记》五经命题,"代古人语气为之,体用排偶,谓之八股,通谓之制义"。^28^ 统一,带来评核尺度的齐一;但统一到极致,导向作用也强到极致。当读书人的全部前程系于一种文体,学习内容自然全面向应试收敛。考试本为识别学问才识而设,可当所有人长期按同一程式训练之后,考试真正测到的,究竟是才识,还是对程式的熟练? 这不是后人的苛求,明清士人自己就不断追问。明末清初,顾炎武《日知录》论"拟题"之弊,痛陈八股风行之后,士子只记诵几套拟作便可侥幸,经史典籍束而不观,乃至愤而断言:"八股之害,等于焚书,而败坏人材,有甚于咸阳之郊所坑者。"^29^ 话虽激愤,理路却与宋人、明人一脉相承。 请注意这里浮现的历史规律,它与察举的命运如出一辙:一种制度最突出的优势,发展到极端,就会变成它新的桎梏。察举因重社会评价而受名望关系侵蚀,科举因重统一尺度而致训练趋同、才路收窄。两者的病灶,都长在各自最得力的地方。 还有一层需要澄清:科举削弱了家世的法定特权,却从未消除家境的实际差异。长年读书要时间,要书籍,要塾师,要一个不必早早谋生的家庭——这些条件在古代从未平均分布。宋代以后,确有大量寒门孤寒凭科举起身,旧族再难像魏晋那样仅凭门第长保富贵;但书香传家、藏书累世的士人家庭,优势同样确凿。^23^ 科举扩大了流动的渠道,却没有抹平竞争起点的差距。历史上真实的制度作用,往往就存在于这种"不彻底"之中。把它神化为人人平等的阶梯,与把它丑化为一成不变的铁板,同样背离史实。 
两千年的钟摆:不是直线进化,而是反复重组 12 至此,可以回头重审"三段论"了。察举、九品官人法、科举,并非后者踏着前者的废墟直线前进。三种逻辑在漫长岁月里反复叠加、彼此渗透:察举内部长出了考试,九品试图把声誉制度化,科举在唐代仍拖着行卷的长影,门荫与学校甚至与科举相始终。 杜佑《通典》综论历代选举,于汉魏至唐的取舍嬗变言之最详:察举重心在乡评,九品重心在门第,科举重心在程文。^30^ 这话说出了重心,却容易误读成三个先后替换的阶段。更准确的理解是:三种取人的依据——德望、经义、吏事与辞章——在两千年间不断调整权重,像钟摆一样来回摆动。 没有哪种依据被彻底抛弃,也没有哪种依据能独占全局。每一代人都在前一代的失灵处加码,而加码本身又酝酿新的失灵。 更深一层看,选官制度从来不只是"决定谁做官"的技术。它同时在塑造整个社会对"人才"的定义:汉代重孝廉,便是宣告德行声誉最可贵;魏晋重品第,便是默认门第声望是可信的信号;科举重程文,便是认定经学文章与统一考核最足凭依。什么知识值得学,什么能力值得养,什么样的人配称"士"——这些标准,很大程度上是被选官制度一代代塑造出来的。读经史、习时务、练文章之所以成为千年间无数家庭的共同选择,并非只因圣贤道理动人,更因这是制度指明的上升之路。选官制度不仅在选拔人才,也在持续地生产人才。 清光绪三十一年(1905年),朝廷明诏:"著即自丙午科为始,所有乡会试一律停止,各省岁科考试亦即停止。"^31^ 从汉武帝元光元年诏举孝廉算起,前后约两千零四十年。停掉的不只是一场考试,而是一整套从乡里到朝堂的识人方式,以及与之配套的学校、经典、文体与人生路径。 
结语:从一个名字,到一份匿名试卷 13 两千年间,这道难题从未得到过一劳永逸的答案。最初,朝廷问:地方上谁真有才有德?——于是有察举,把识人之事托付给乡里的长期观察。继而问:人物评价怎样才能稳定、统一?——于是有九品官人法,设中正、定品第,把零散名声纳入等级。再后来问:若声誉失真、家世干扰,可否让更多人在统一考场里自证?——于是有科举,考试一步步成为重心。考试既立,新的追问接踵而至:考官若认得考生怎么办?——于是糊名。若认得字迹怎么办?——于是誊录。若程式僵化、人才趋同怎么办?——于是历代不断改科目、兴学校、议经义,直至终局。 从乡里之间口耳相传的一个名字,到中正官簿册上的一个品第,再到科场上一份封去姓名、重抄一遍的试卷——这条线索,就是理解中国古代制度史的一把钥匙。它展示的不是某种秘传的"登顶之术",而是一场持续两千年的制度实验:在"完整地了解一个人"与"统一地比较千万人"之间,古人反复权衡,不断修正。前者长于把握长期品行,却难免受关系、声望、地域的牵扯;后者长于尺度统一、程序可核,却难以凭几篇文字测尽人的全部才能。 说句实在话,历史没有找到一种毫无缺陷的识人办法。它真正做到的,是一次次发现旧办法的缺陷,然后一次次重新设计评价的程序。读懂了这一层,再回头看那些被简化成"进步阶梯"的朝代标签,便会明白:制度史上真正值得铭记的,从来不是谁取代了谁,而是一代又一代人,在信息有限、人心难测的条件下,为了"把合适的人放到合适的位置上"这个朴素目标,所付出的耐心与智慧。 脚注 文案 | 原创 转载请注明出处 本文音频与插图据原创文案由人工智能生成 本期话题: #中国古代选官制度 #察举制与科举制 #九品中正制源流 #方志中的基层逻辑 #典章制度变迁 #国史考据 #糊名誊录制度 #历史底层逻辑 #方志钩沉













德望(乡评、孝廉、门第)解决"品行可信"的问题,却失之难核;
经义(儒典、义理、道统)解决"价值方向、共同教养"的问题,却易流于空疏;
吏事与辞章(律令、书算、策论、程文)解决"办事能力、可比可验"的问题,却缩窄了人才的全貌。

阎步克:《察举制度变迁史稿》,沈阳:辽宁大学出版社,1991年版。 〔汉〕班固:《汉书》卷六《武帝纪》,北京:中华书局,1962年点校本。 〔南朝宋〕范晔:《后汉书》卷六十八《郭符许列传·许劭》,北京:中华书局,1965年点校本。 〔晋〕葛洪:《抱朴子外篇》卷十五《审举》,杨明照《抱朴子外篇校笺》上册,北京:中华书局,1991年版。 〔南朝宋〕范晔:《后汉书》卷六十一《左周黄列传·左雄》,北京:中华书局,1965年点校本。 〔晋〕陈寿:《三国志》卷二十二《魏书·陈群传》,裴松之注,北京:中华书局,1959年点校本。 〔唐〕杜佑:《通典》卷十四《选举二·历代制中》,王文锦等点校,北京:中华书局,1988年版。 〔南朝梁〕沈约:《宋书》卷九十四《恩幸传序》,北京:中华书局,1974年点校本。 〔晋〕陈寿:《三国志》卷一《魏书·武帝纪》裴松之注引《魏书》,北京:中华书局,1959年点校本。 〔唐〕房玄龄等:《晋书》卷四十五《刘毅传》,北京:中华书局,1974年点校本。 陈琳国:《两晋九品中正制与选官制度》,《历史研究》1987年第3期,第105—115页。 胡宝国:《魏西晋时代的九品中正制》,《北京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1987年第1期,第83—93页。 陈长琦:《魏晋九品官人法再探讨》,《历史研究》1995年第6期,第14—25页。 〔唐〕房玄龄等:《晋书》卷九十二《文苑传·王沈》载《释时论》,北京:中华书局,1974年点校本。 唐长孺:《南北朝后期科举制度的萌芽》,载《魏晋南北朝史论丛续编》,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1959年版。 〔唐〕杜佑:《通典》卷十四《选举二·历代制中》("炀帝始建进士科"),王文锦等点校,北京:中华书局,1988年版。 何忠礼:《科举制起源辨析——兼论进士科首创于唐》,《历史研究》1983年第2期,第98—111页。 刘海峰:《科举制的起源与进士科的起始》,《历史研究》2000年第6期,第3—16页。 徐连达、楼劲:《汉唐科举异同论》,《历史研究》1990年第5期,第104—118页。 〔宋〕欧阳修、宋祁:《新唐书》卷四十四《选举志上》,北京:中华书局,1975年点校本。 傅璇琮:《唐代科举与文学》,西安:陕西人民出版社,1986年版(2003年修订本)。 〔五代〕王定保:《唐摭言》卷七《知己》、卷一《散序进士》,阳羡生校点,《唐五代笔记小说大观》本,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0年版。 吴宗国:《唐代科举制度研究》,沈阳:辽宁大学出版社,1992年版。 〔后晋〕刘昫等:《旧唐书》卷四十三《职官志二》,北京:中华书局,1975年点校本;并参《新唐书》卷四十五《选举志下》。 〔元〕脱脱等:《宋史》卷一百五十五《选举志一·科目上》,北京:中华书局,1977年点校本。 〔唐〕杜佑:《通典》卷十五《选举三·历代制下》,王文锦等点校,北京:中华书局,1988年版。 〔清〕张廷玉等:《明史》卷六十九《选举志一》,北京:中华书局,1974年点校本。 〔清〕张廷玉等:《明史》卷七十《选举志二·科目二》,北京:中华书局,1974年点校本。 〔清〕顾炎武:《日知录集释》卷十六"拟题"条,黄汝成集释,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5年影印本(《日知录集释(外七种)》)。 〔唐〕杜佑:《通典》卷十三至卷十八《选举典》,王文锦等点校,北京:中华书局,1988年版。 赵尔巽等:《清史稿》卷一百八《选举志三》,北京:中华书局,1976年点校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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