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文学类复习的几把钥匙(十二) ——《江上》

两只眼睛，六把钥匙

读文学类文本，初学者常犯的毛病是「一路读到底」——跟着文字跑，读完只记得一个大概。要读出门道，得学会在两副眼光之间来回切换。

一副叫「微观细读」：凑近了看，看一个词、一句话的语气、一件反复出现的物。另一副叫「宏观把握」：站远了看，看整篇的骨架、几组东西怎么对着、结尾收到了哪里。

这两副眼光不是两套本事，是同一双眼睛的远近。微观细读到的细节，宏观把握才有得看；宏观把握出的门道，都要落回具体的字句去验证。下面就用这一篇，两样各来三把。

微观细读，是相信作者把意思藏在了字缝里。三个动作：看谁说、盯住物、留意景。

读文学类文本，先问叙述者的镜头给了谁。这一篇还要多问一句：镜头什么时候从外面收进里面。

起笔就把内外并着写：「子胥望着昭关以外的山水，世界好像换了一件新的衣裳，他自己却真实地获得了真实的生命。」外头的世界换了衣裳，里头的他这才活过来。一句话，两个位置。

全篇第三人称，镜头贴着子胥，可这一篇与上一篇正相反：上一篇一句心里话也不给，这一篇给得很足——「子胥这样想时」「不觉起了一个愿望」「他望着江水发呆」，一句接一句。换镜头的那个开关，藏在这样一句里：「子胥这样想时，也就和那些人的谈话隔远了，江水里的云影在变幻，他又回到他自己身上。」外头的谈话一停，镜头就转进心里。全篇这样来回走了好几趟。

第 6 题 B 项说，「只有在江上的这段短暂时光，他才能够平和地欣赏风景」。这一项错在把一条动的线看成了不动的一点。从登船到靠岸，他心里走过四种样子：登船时安宁，到江中央被月光把仇恨催起来，缓缓前行时体会到「从来不曾体验过的柔情」，靠了岸还念念不忘。没有一刻是「平和」到底的。

另有一处别错过。全篇还给了另一个镜头——渔夫眼里的他是什么样：「一个不知从何处来，又不知向哪里去的远方的行人罢了。」我们读者知道他是伍子胥；江上这个摇橹的人不知道。这个落差，全篇最要紧。

凡是反复出现、又被写得反常的东西，都值得停一停。这一篇的物只有一件：剑。

剑在篇里走三步。先是别人的剑——岸上人谈季札在徐君墓旁挂剑，子胥「从前也若有所闻」。接着是想到自己的剑：「我这时若有一个朋友，我也愿意把我的剑，当作一个友情的赠品，——而我永久只是一个人。」

第三步是送出去，被退回来。子胥解下剑，捧到渔夫面前；渔夫吓得倒退两步：「我，江上的人，要这有什么用呢？」「你要拿这当作报酬吗？」末了再一句「这值得什么报酬呢？」剑的分量，原文交代得很实：「这是我家传的宝物，我佩带它将及十年了。」——给出去的，是家传的东西、十年的东西；收的人不认这个价钱。

结尾那一句最重：「他再一看他手中的剑，觉得这剑已经不是他自己的了：他好像是在替一个永久难忘的朋友保留着这支剑。」剑还在手里，人已经走了。

第 7 题 C 项说，「季札挂剑一事进一步说明了他的品行，也为后文的子胥赠剑做了铺垫」——这一项是对的。剑这把钥匙，就搭在第 7 题上。

写景的句子，先问它在这儿干什么。

这一篇的景多，而且不止一种用法。头一处是开篇那一片绿——「眼前还是一片绿色，夏天仿佛还没有结束」——这是他出昭关以后松下来的心情，景顺着人走。

要紧的是第二处，它反着来。「船到江中央，水流变得急骤了，世界回到原始一般地宁静」——紧接着一句却是「子胥的心随着月光膨胀起来……」。江上静到极点，他心里的仇恨却翻上来：父亲的、哥哥的尸体，郢城的王公，那要洗刷一次的城市。世界越静，心里越乱。

还有一处写得巧：「半圆的月也显露在天空，映入江心，是江里边永久捉不到的一块宝石」。「永久捉不到」五个字，既是写水里的月，也是写人：他看得见渔夫那个「清淡的云水之乡」，进不去。

前面几篇的景，我们分过几种：写《割草》那场雨、写《千里江山图》那座瞻园，景是心境的镜子；写《霜降夜》的霜与风，是「我在场」的脚印；写《给儿子》的江河，是画给儿子的一张路线图；写《社戏》那片晚霞，是一村人共看的一片天；写《机械的诗》的南国风物，是铺完就撤的台子；写《长出一地的好荞麦》的淮河，是站在人对面的对手。这一篇再添一种：与情相反——静的是江，乱的是人。

宏观把握，是把整篇当成一件东西，看它怎么搭起来。也是三个动作：找对立、读留白、看结尾。

先找这篇里谁和谁对着，再回头问一句：这对面，是原文自己立的，还是你替它补的？

最实在的一组，原文自己说了出来：「两人在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一个整日整夜浸在血的仇恨里，一个疏散于清淡的云水之乡」——子胥与渔夫。

另有一组，由岸上人的争论带出来：季札与子胥。一个退到延陵耕田，一个渡江往吴国去。岸上的人自己也分成两拨：年轻人恨季札「只自己保持高洁」「我们都是吃了他高洁的苦」；老年人却谅解他，「士各有志」。

这一处要拆一个假的对立。第 7 题 D 项说，「季札的退耕田园，与下文渔夫的泛舟江上，共同表达出本文的隐逸主题」。错在两处：一是渔夫泛舟江上只是他的生活——原文特意交代他「立下志愿……把那样的人顺便渡过来」，不是隐逸；二是本文的落点不在隐逸——子胥最后并没有留下，他说的是「将来说不定会有那么一天，你再渡我回去」。

还有一组更细的，落在一个人身上：仇恨与柔情。这两样同在子胥心里，不是两个人物，是一个人。第 8 题的答案，就是这条线。

再问一句：有没有什么是该有、却没有的？

这一篇最大的留白是：渔夫始终不知道他是谁。从头到尾，子胥没有报出身份。他把全篇最重的一句话说了出来——「你渡我过了江，同时也渡过了我的仇恨。将来说不定会有那么一天，你再渡我回去」——而「渔夫听了这句话，一点也不懂，他只拨转船头，向下游驶去」。最想说的话，说给了一个听不懂的人。

另一处留白在他心里：「我永久只是一个人。」说这句话时，他正想到把剑送出去。

但也要分清哪一处不是留白。渔夫为什么唱歌，原文特意补了一段：「他常常看见有些行人，不知为什么离乡背井要走得那么远……他于是立下志愿，只要一有闲暇，就把那样的人顺便渡过来。」作者把渔夫的来历和心思交代得清清楚楚。这一笔不是随手补的，是要让这个渔夫普通得实在。第 9 题问的改写效果，根就在这里。

最后看这篇停在了哪儿：是回头看了一眼开头，还是留下了一件东西？

结尾两句。先是子胥独自立在江边自语：「你这无名的朋友，我现在空空地让你在我的面前消逝了，将来我却还要寻找你，不管是找到你的船，或是你的坟墓。」接着一句：「他再一看他手中的剑，觉得这剑已经不是他自己的了：他好像是在替一个永久难忘的朋友保留着这支剑。」

这一篇的收束不回头（不是环形），也不折进别处（不是上一篇那种对折），它是留下了一件悬着的东西——剑还握在手里，可已经不属于他。

和开头对着看，方向反了：开篇「子胥望着昭关以外的山水」是往前走；结尾「将来我却还要寻找你」是回头找。

最要紧的一层是：全篇没有一处写他放下仇恨。他谢过渔夫，说老人家的船「渡过了我的仇恨」，紧跟着的一句就是「你再渡我回去」。所以这一篇的收束不给解脱。这一点，与那种「被感化、从此释然」的故事很不一样。

（选文为《伍子胥》第六节，有删改。这一篇不做删改之外的断章解释，也不从收束处另生解释。）

考场上遇到一篇陌生的文学类文本，别急着从第一句硬读到最后一句。先把下面六个问题过一遍，眼睛就有了方向。

附：遇到问「改写带来了什么效果」的题

这一卷的第 9 题是：渔夫拒剑是一段广为流传的历史故事，渔夫是一位义士，明知伍子胥身份而冒死救他渡江，拒剑之后，更为了消除伍子胥的疑虑而自尽。本文将渔夫改写为一个普通渔人，这一改写带来了怎样的文学效果？

题干的要害在四个字：「改写」与「效果」。它先把旧故事的样子告诉你，再问改过之后的文学效果。方向其实已经定了——问的是改了以后多了什么。

第一步，把两版并排摆出来。旧故事里的渔夫是义士，明知是伍子胥还冒死相救，拒剑之后自尽；本篇的渔人眼里，他「只是一个不知从何处来，又不知向哪里去的远方的行人罢了」，拒剑之后「一点也不懂」，拨转船头就走了。一个「知道且肯死」，一个「不知道，也没有死」。

第二步，逐个数改写带来的东西，四个筐装得下：

① 人物形象——不再刻意拔高，更真实可信；这个普通人反过来影响了主要人物，子胥在他身上「享受到一些从来不曾体验过的柔情」。

② 情节——自然而来，自然而去，去掉了「自尽」那样的惊险冲突，全篇更紧凑自然。

③ 主题——一个普通的摆渡人，渡的不只是一条江，还有一个人的仇恨，意蕴反而更深。

④ 语言与文体——歌声、水声、橹声、芦花、月色、清淡的云水、摇橹的姿态，织成一片宁静的江上图景；这是旧故事里那位刚烈的义士所不能有的。冯至本是诗人，这一篇一向被称作「诗化小说」，这一改写，正是它诗意的来处。

一句通法：凡遇到「原版与改版比一比」的题——换标题、删情节、改结尾、把人物换个写法——都按这两步走：先摆两版的差别，再问改过之后多了什么、少了什么，最后把话说进人物、情节、主题、语言文体这几个筐里。

顺带理一理第 8 题。题目问「舟行江上，子胥的思绪随着他在江上的所见所感而逐步生发展开」——抓住「逐步」两个字，答案就按水程分三段：登船（清新的空气、和谐的橹声，他感到安宁）／到江中央（水流急骤、月涌江流，复仇的情绪渐趋激昂）／缓缓前行至靠岸（看渔夫摇橹，体会到不曾有过的柔情）。第 8 题问「怎么一步步变」，第 6 题 B 项的错正在于把这条线看成了静止的一点——两题对着看，最省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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