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复习的战略重构:为什么我要教学生推石头?

昨天面对二十位市级校长培训班的学员，当我讲到加缪那句“应当想象西西弗斯是幸福的”，全场寂静。没有手机亮屏，没有交头接耳。那一刻我知道，击中的不是他们的耳朵，而是他们心里那块推了二三十年，却始终没有推到山顶的“石头”。

一、为什么我们觉得苦？

高二上诺贝尔文学奖作品《老人与海》时，学生问了一个尖锐的问题：圣地亚哥是不是傻？明明可以割肉返航，为什么要拖着骨架跟鲨鱼死磕？

一个八十四天没有捕到鱼的老人，独自驾着小船出海。他的船走得很远很远，最后捕到了一条大马林鱼。这条比小船还大很多的马林鱼，美丽珍贵。作为一个捕鱼数十年、经验丰富的老渔夫，他难道不知道从远海返航路途遥远，这条刚被杀死的大马林鱼泡在海里，它身上淌的血，会持续引来嗜血的鲨鱼吗？他为什么不把大马林鱼的肉割下来，饱餐一顿，再带着鲜美的鱼肉返航呢？他为什么一定要把大马林鱼拴在小船边上，冒着和众多鲨鱼搏斗的危险，最后返回海边的家呢？这一路上，他和一波又一波的鲨鱼搏斗，他的鱼叉丢了，棍棒打断了，刀和绳索都丢失了，而他自己伤痕累累。在一轮又一轮的鲨鱼啃咬之后，他只带回了一幅巨大的大马林鱼骨架。他是在没苦硬吃吗？老人是不是傻？

高三复习的课堂上，有一个男孩站起来，说我理解他。这位老人就像曾经参加足球决赛的我们。那一天下着大雨，队员们全身都湿透了，地面很滑，我们队有人受了伤，所有人都疲惫不堪，下半场对方已经先进了一球。打到最后，我们真的都快没有力气了，甚至心里不相信能逆风翻盘，但是我想：还是要坚持战斗到最后一分钟。想起那场足球决赛，我理解这位老人，理解他为什么要带着一副鱼骨返航。

这个孩子说得太好了。与鲨鱼搏斗的老人苦吗？雨中踢球的孩子苦吗？如果觉得足球比赛落败和鱼骨一样不值得，那就是苦，可是这个骨架对于老人是渔夫的尊严，对于决赛的球员是坚持到最后的斗志。

对于每一个教育者呢？如果觉得日常疲惫痛苦，是因为没有找到自己的那副鱼骨！在教育里，这个骨架就是我们要守住的底线。

老人傻吗？不，他带回的不是鱼骨，而是渔夫的尊严。在高三复习里，有很多教育者也在做割肉返航的事情。为了短期的分数安全感，砍掉了思维的深度；为了刷题考试赶进度，牺牲了学生的内驱力，最后带回来的只有几块零星的鱼肉（知识点），而非完整的骨架（学科素养）。

二、西西弗斯的幸福在哪里？

老人的故事和我们哲学课里的《西西弗神话》有相似之处，西西弗书店就是以此命名。

在古希腊神话里，西西弗斯是一个骗子、小偷、言而无信者。他欺骗了冥王，假意说他返回人间后，还会再回到冥府。但是，他尽情地在人间享乐，把跟冥王的约定忘得干干净净。他不仅得罪了冥王，也得罪了战神，得罪了奥林匹斯山上的众多神明。于是众神降下惩罚，让他每天推着一块巨大的石头上山。但当他费尽全身力气把石头推到山顶的时候，石头就会掉落下来，又掉到山脚。于是他继续重复把石头推到推石上山的工作，他的生命就在这样无休无止的过程当中，永不停息。众神以为这是最大的惩罚。

但是曾获诺贝尔文学奖的加缪，在他的《西西弗神话》里，重构了这个故事。他说，他认为西西弗斯是真正的英雄，“应当想象西西弗斯是幸福的”。加缪说，推石上山是西西弗斯的宿命，也是现代人的宿命，这个宿命名叫荒诞。想想我们日常，校长们今天有今天的会，明天有明天的会，后天有后天的会，工作是无休无止的；学生们今天要完成各科作业，明天还会有新的作业，作业似乎也是无休无止的；老师们三年前教高三，现在是高三，再过三年还是高三，高三的沉重也是无休无止的。加缪认为西西弗斯永无尽头的荒诞命运，就是每个现代人要面对的荒诞和虚无。

在这种处境下，无法期待有一个结束来彻底解脱；恰恰相反，我们应该去对抗荒诞本身。

加缪指出：当西西弗斯开始感受推石上山过程当中的那一缕清凉的风，开始关注推石路边上的野花野草，开始在推石上山的过程当中，关注自己日益强壮的肌肉和筋骨的时候，众神的荒诞惩罚就失效了。映射到教育场景，这意味着我们要引导学生从被动刷题转向主动建构，在重复中寻找认知的增量。

就像在座各位，在此时此地，听了一小段文字和故事，我们彼此用真诚的笑容，在眼神交汇的瞬间，产生了温馨、感动、回响，那我们就跳出了日复一日的痛苦循环，成为有力量对抗生命虚无、对抗人生痛苦没有终点的英雄。就像那个踢足球的孩子，在明知没有胜利，也要在大雨中享受完他的足球赛；就像老人明知只能带回毫无价值的鱼骨，也要和鲨鱼斗到底！

三、为何要把哲学思维注入语文课堂？

很多校长问我，为什么学生作文总是假大空？因为他们没有痛感，也没有意义感。他们只是机械地在推石头，却不知道推石头也可以得到生命价值。在课堂上把《老人与海》阅读与加缪的西西弗斯链接起来，让学生思考、写作，但又不止于阅读与作文。这是提升孩子们在挫败、重复中寻找意义的认知能力。高三的学习是知识能力的比拼，又何尝不是生命能量、认知的对抗？当孩子们真正体会到，“当下”也拥有意义感，思考有深度，写作才有深度！

那么，学习这些虚的哲学能提分吗？我的回答是能，而且是大分。高考作文的深刻，考的不是词藻，是认知维度。当学生能从无意义的刷题中提炼出存在的尊严，他的立意就瞬间拉开了和普通考生的差距。这不是鸡汤或情怀渲染，而是应试策略的降维打击。比如2026年的高考作文是“守本渡困”，普通学生写坚持，我的学生写在荒诞中重建秩序，这就是战略差异。

深刻来自对生命本质的洞察，让学生进入哲学视角的高维赛道，这才是高考作文拿高分的底层逻辑。

在高三复习的深水区，单纯的知识灌输已遇瓶颈，认知升维才是破局的关键。

四、人是悬挂在自己编制的意义之网上的动物

韦伯说，人是悬挂在自己编织的意义之网上的动物。当我们意识到：意义来自于内心，自我认知可以改变生活的意义感，我们就获得了无数人梦寐以求的——自由。

作为教育者，我们无法替学生推开那块石头，但是可以教他们编织意义之网。

用战略的眼光重新定义每堂课的价值，用哲学的厚度托住每个灵魂。

语文战略笔记，讲语文，也讲如何在“推石头上山”中，找回教育的主动权。

以上思考源于近期对高三复习模式的重新审视。后续将拆解《荷花淀》背后的阳明心学，看如何用“心外无物”破解高三师生的倦怠。期待交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