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年真题]力工(一)
- 2026-11-19 03:11:47
力工(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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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财是我爸的一个工友,一个典型的海上力工,应该是七十年代生人,姓名未知,籍贯也未知。我第一次见到大财是他来山东之后,一米六五左右的个子,皮肤黝黑,长方脸,相貌憨厚,一双大手,手指粗大,手掌粗糙,肩膀算不得太宽阔。
大财曾经和我爸一起在山海关打工,当时他们住在一个屋子里,我爸是个爱干净的人,但大财的脚很臭,所以每天下班后我爸都会要求大财洗完脚再进屋。大财并不是一个灵精的人,他脑子不算灵光,手也不算灵巧,经常犯错,也经常挨骂,但他从来没有回过嘴,从来没有生过气,只是默默地承受。
大财有过两次婚姻,第一次婚姻的情况已经不得而知了。他的二婚对象也是二婚,带着一个年纪不算小的男孩。大财对这对母子很好,在外面打工舍不得吃,舍不得买衣服,把钱都留给他们两个,他的儿子似乎有些理所当然的享受,没有感恩他的付出。
为了多挣一些钱,大财来了山东,跟着我爸干,可只干了一年,就要回河北去。我爸问他原因。他说是答应了原本的老板,答应了就要做到。于是大财回去了。
大财再也没有回来。
我高二那年的夏天,一个周末的晚上,那个周大休,晚饭时候,我记得桌上有一碟烤青鳞鱼干,一碟油炸花生米,我爸也在家,他和我妈两个小酌着,我讲述着学校里发生的事,轻松愉悦的聊着天,夜幕降临后室内的灯光带着几分朦胧,红塔山的烟云盘旋,缭绕,最终弥漫在屋子里,带来几分苦涩的香气,聊起发生的趣事,我爸脸上挂着快活的笑容,直到他接了一个电话,笑容还在,只是不再生动,眼里似乎有些闪烁,鼻翼轻轻翕动。一言不发,带着那有些苦涩的笑脸,让人看不出却又写尽了心情。
“咋的了老宋?出啥事了?”我妈问到,她看出了我爸的难过,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没啥事……”我爸夹起一粒花生,慢慢抿入口中,咀嚼着,又咽下一口酒,语气平静的说道。
“大财死了。”
“大财死了?真的假的?”
我妈难以置信的看着他,眼神有一些颤动。
“真的。”
我爸回答到,又夹起一粒花生。
“咋死的?”
“喝多了,掉海里淹死了”
我爸把筷子在桌面上磕了一下,捋齐,放在桌子上。屋子里的气息变得沉重,更多的烟云在身边升腾,沉默,只剩下沉默。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也睡不着,我的心里好乱,心里的焦躁渐渐化为生理的口渴,我推开房间门,想去喝口水,只看见在浓黑的客厅中闪烁着一点橘红的亮,我爸在抽烟,沉默无声的抽烟,一根接着一根,抽一口,停很久,似乎是让记忆里的那个人也抽一口,我知道,我爸很难受。
在海上讨生活,大财却不会水,也许这就是他命运中埋的伏笔。
以前大财也掉进过海里,当时有我爸在身边,每一次都把他捞了上来,这一次,却没有人捞他,以后也不会有了。
大财的死讯传回他的家,那对母子已然离去了,带走了几乎一切能带走的,留下一个空荡荡的屋子。大财回家了,穿着一身绸锻的衣服,躺在一口轻薄的棺材里,埋在一个小小的土堆里,竖着一块小小的碑,这是大财仅剩的属于他的东西,工友们操办了他的后事,不知道大财的真名,不知道大财的亲戚在哪,明明已经相处了十多年,大家却不知道他的名字,连我爸也不知道,他也从来没有提过,也许,大财这两个字就足够了吧。
大财就这么离开了,沉默无声的离开了,没有一个人记得他的名字,可大家都记得大财,他也曾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勤劳质朴,善良笨拙的人。他是一位悲哀的力工,他的人生是一部力工的悲剧。力工力工,出了一辈子力,打了一辈子工,不知道谁出的力,不知道谁打的工,不知道为谁出力,不知道为谁打工。
也许大财的一辈子微不足道,也许他的人生无趣乏味。但他的生命是有意义的。一位劳动者不应该受到挖苦与讽刺。
我还记得他,我还记得大财。
我们还记得他,我们还记得大财。
投稿号:261101
历年真题编号:V4Y2026N1N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