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3 章 模拟考试
- 2026-11-21 03:11:25
第一次中考模拟的安排贴出来时,街边树上的芽已经有了颜色。
远看仍是灰灰的一排,走近了,枝头却鼓起一点嫩绿。母亲早晨开后门,先探一下外头的风,再决定让我穿哪件外套。我觉得厚的穿不住,她说早晚还凉,带着又不碍事。到了学校,衣服搭在椅背上,午后用不着,九点四十回家时,却又老老实实穿回身上。
教室里也慢慢变了样。有人把散着的卷子订成一摞,有人的书从第一页补到了最后一页,透明胶带亮亮地贴在书脊上。课间还是吵,笑声也没少,只是铃响以后,收起话头比从前快了一点。
王星杰最近偶尔会先把题做几步,再拿来问我们。做不出来,他仍嫌烦,说这人出题为什么不肯把话讲直。李毅秋便让他把题念一遍。他念着念着,自己找到漏掉的条件,脸上有一点挂不住,又抢先说,看见了,不用讲了。
我听着笑。他把本子抽回去,说总比一直看不见强。
班主任把考试安排抄在黑板一角,让我们记下来。这回按中考模拟的要求来,书本收好,桌子拉开,各科都得认真答,别考完又说当时没当回事。
教室里有人叹气,说怎么又考。老师放下粉笔,朝声音来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你准备等到六月,才知道自己哪里不会?”
那人不说话了。王星杰在下面小声接了一句:“我现在就知道。”我用胳膊碰他,他立刻低头,拿笔照着黑板抄日期,写得比谁都认真。
放学路上,我们谈起这次考试。我问李毅秋复习到哪里,他说还有几处想再看看。王星杰听见几处,问他是不是已经把不会的地方数清楚了,又说自己得按几本来算,不能跟他一起数。
李毅秋说,先把会的做对也行。他点点头,走了几步,忽然问我这回有没有把握。
我原本想照旧说没有,话到了嘴边,又停了一下。
“数学应该还行。”我说。
王星杰转头看我,说难得听见我说还行。我有些不好意思,又补上物理。补完便后悔,觉得自己说得太早,万一考出来不怎么样,还得被他们笑。李毅秋却没有接着逗,只问我以前总卡住的那类题,如今是不是能自己做出来了。
我说能,有时候得想一会儿。
“那就是会了。”他说。
我低头跨过路边的一小段积水,心里轻轻松了一下。
我确实能感觉到一点变化。从前看一道数学题,总盼着它跟做过的某一道一样,最好连数字换得都不多。现在我能先把已知的东西找出来,画图,列式,试着往下走。也有走不通的时候,但已经不再从第一眼起就等着别人告诉我怎么办。
这种变化来得很慢,慢到每天坐在桌前,并没有觉得自己比昨天聪明。有一次翻到旧本子,发现从前留了半页空白的题,如今用不了多久便能做完,才知道那些晚上没有全白过。
临考前一晚,我把要用的笔一支支试过。母亲看见,问是不是平常就该知道哪支能写。我说多带一支稳妥,她点头,让我把尺子也放进去。
父亲从楼下上来,见桌上摆了一排东西,笑着问是不是准备去开文具店。我赶紧把笔收进笔袋。他拿起一支看了看,又放下,说平常怎么做题就怎么做,别进了教室连名字都急忘了写。
我说又不是头一回考试。他笑,说那就好,早点睡,爸爸下去关门。
等他们走开,我又把英语书翻了一遍。课文里有些句子已经读得很熟,遮住一行,下一行也能接上来。可同样的意思,要换个人称,换一个时间,让我自己重新写,我便容易拿不准。看讲解时好像懂了,把书合起来,心里仍有一处空着。
我在那一页夹了张纸,关灯躺下。窗外偶尔有车经过,车灯从窗帘边扫过去。我想起白天那句数学还行,忽然希望考卷早点发到手里,让我看看自己到底算不算真的会了。
考试那几天,桌子拉开以后,教室显得比平常宽。
我坐下时,下意识把手往旁边伸,想借一下橡皮,才发现原先挨着的桌子已经移远了。自己的橡皮就躺在笔袋边,白白的一小块。我拿起来,又放回去,听见老师提醒大家先写姓名。
数学卷子发下来,我从头翻了一遍。前面的题大多熟悉,最后几题也没有一下把我吓住。我握着笔,先把姓名写好,才开始往下答。
起初手有点紧,笔画压得深。写过几道题,呼吸渐渐顺了,耳边翻纸的声音也远下去。我在草稿纸上画辅助线,算到一半,发现自己前面漏看一个条件,便重新回到图上,把那句话读了一遍。
从前遇到这种地方,我会先慌,觉得别人一定已经做到后面了。那一次,我没有抬头看谁,只把错的两行划掉,接着算。
有一道题,最初算出来的数不大对。我顺着步骤往回找,找到自己抄错的一个数字,改过以后,后面的关系就接上了。我盯着最后那行看了片刻,又回去核对题目,心里生出一点很实在的高兴。
离收卷还有一会儿,我竟然已经写到了最后。
我不敢闲着,重新检查前面的计算,把一道题漏写的单位补上。窗外有人走过,脚步在门口停了停,又离开。阳光落在桌角,我挪了一下胳膊,继续往下看,直到老师说停笔。
走出教室时,王星杰已经在门口。他问我最后那道题做了没有。我点头,他立刻叫李毅秋过来,让我们对一下结果。
我说还没出成绩,别先算。他说不是算分,就是想知道自己空着的那一截值不值得后悔。我没忍住,把最后的结果说了。李毅秋听完点头,说他也是这样。
我把书包带往肩上提了提,忍着没笑得太明显。
后来考物理和化学,答题也比以往顺手。物理有一处我差点把两种量看混,重新读题才改过来;化学题里写着的条件,我也能记着先看清,再去判断会有什么现象。并不是每道题都确信无疑,可大部分题目已经有地方下手。
语文作文写完,我还有时间把句子读一遍,删掉一处重复的话。政治、历史考前翻过的那些内容,也不是全挤在脑子里分不开了。每考完一门,我心里的期待便往上添一点。
到了英语,这一点期待又慢慢沉下去。
选择题里有一句,前半句说不知道,后半句问某人在什么地方。我认得那些词,也知道整句话大概是什么意思,可选项一换语序,我就犹豫。一个读起来像平常的问句,另一个仿佛也在哪里见过。我把两个字母分别写在草稿纸上,看了一会儿,最后圈住一个。
往下做,类似的犹豫又出现了。
阅读里的句子一长,我就得从头读第二遍。有时前面还知道是谁做了什么,读到后面,多出一层转折,再回头,原先的意思又不敢肯定。我用笔尖在句子下面轻轻点着,怕划乱卷面,没有真正画线。时间却在这种反复里一点点过去。
我抬头看了一眼钟,心里猛地紧起来,赶紧往后翻。
写短文时,我想把意思说完整,写下第一句,又怕时态用错。换成简单一点的说法,句子倒短了,前后却接得生硬。我停笔想了一会儿,听见身后有人已经翻回前面检查,手心一下出了汗。
那时我很清楚自己想说什么,汉语在脑子里连得好好的。到了笔尖,却像每句话都得先试探一下,才敢往纸上落。
最后几分钟,我回到那道犹豫的选择题前。原来的答案旁边被我点了几个小点。我看了一遍,又看一遍,仍说不出究竟为什么该选它。老师开始提醒收卷,我终于没有再改,把笔放到一旁。
卷子被拿走以后,我还望着桌面。手里没了东西,却仍觉得应该再看一眼。
王星杰出来,先长长地吐了口气,说英语一收,他肩膀都轻了。他问我怎么样,我摇摇头。他也没继续追问,只说那先别对了,省得饭还没吃,先吃一肚子后悔。
李毅秋走在旁边,问我是不是有几道题拿不准。我说不止几道,自己也分不清究竟有多少。他嗯了一声,让我等卷子发下来,再看具体错在哪儿。
我们往家走,路上仍有人追着问答案。王星杰听见熟人的声音,脚步都加快了,说现在谁也别来给他添堵。我和李毅秋跟在旁边笑,笑了一会儿,那股憋着的气才松下来。
考完以后,课照常上,晚上也照常到九点四十。老师说卷子会陆续改出来,让我们先把手里的事情做完。我低头翻书,却总忍不住留意门口,仿佛谁抱着一摞纸进来,都可能已经知道我们的名次。
母亲问我考得怎么样,我说数学、物理应该还可以,化学也不算难。她等了等,问英语呢。我说英语还不知道,她没有接着问,只把饭盛好,让我坐下来吃。
吃到一半,她又说,听我这回讲考试,跟以前有点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我问。
“以前问什么都说不知道。”她说,“这次总算有几门知道了。”
我低头笑,把碗往面前挪了挪。英语那几道迟迟拿不准的题仍在心里,可数学卷子最后一题,我也还记得自己是怎样一步步做出来的。
那几天,我第一次觉得等成绩比考试还磨人。总盼着班主任早点拿到那张总分表,最好第二天一早就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