乙巳年三月十九,记一:
上午第一节课,1班。讲试卷。
讲到《管子》选文翻译的时候,我说了一句:“考试是选拔性的,有人被选中,有人被淘汰。被选中的继续进行下一轮竞争,比如高考。”
黄羽晖在下面低声嘀咕了一句:“初中。”
全班都笑了。
舟眉灿也跟着嘀咕:“现在大学生都找不到工作。”
笑声更大了。
我站在讲台上,手里捏着试卷,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准备好的那些话,突然显得很无力
我本来是有一套话术的。
我给他们讲王阳明,说这个人17岁就立志做圣贤,“你看看你只比他年轻了两岁,你的志向是什么?”
我给他们讲选择权,说知识和学历等于自由——“如果你有本科学历,你可以选择去工地,可以选择去摆摊,也可以选择去企业。但如果你只有初中学历,不好意思,那你可能只能选择摆摊了。”
这些话我讲过很多遍。每次讲的时候,我都觉得自己在传递某种真理。
但今天,当一个14岁的孩子用“大学生都找不到工作”这句话轻轻松松地接住我所有的道理时,我突然发现:
我准备好的那些话,和他们的真实困惑之间,隔着一条很宽的河。
我在讲“学习改变命运”的老故事,他们在刷短视频看“985毕业送外卖”的新故事。
我说学历等于选择权,他们看到的是学历在贬值。
谁说的是真的?
可能都是真的。但我没办法在课堂上,在讲试卷的间隙里,把这个复杂的问题讲清楚。
所以我选择了绕过去。
试卷讲评,我其实一直不知道怎么讲
说实话,对于试卷讲评课,我从来没有找到过什么妙招。
今天的课,基本上就是从头到尾,让学生自己看答案,个别地方我点一点。
文言文断句,我让他们回忆书上“有良田美池桑竹”的停顿。
《经典常谈》的阅读方法题,我反复强调“要结合自己的读书经历举例”,因为99%的同学只写了方法,没写自己的例子。
现代文阅读《故乡的新年》,句式赏析题有人写了“排比”,我说句式不是修辞,你要写“四字短语连续使用”。
科普文章的14题,得分很糟糕。我问他们:“这种题目你们不会做吗?审题不认真,让你分析科学性、通俗性、趣味性,你就逐条去找文中的证据啊。”
我一句一句地讲,他们一行一行地记。
但我心里清楚:这种讲法,和灌水没什么区别。
他们记下来的,是“四字短语”这个答案,不是“如何分析句式”的能力。
下周考试换一篇新文章,句式赏析题他们可能还是不会做。
我知道问题在哪,但我不知道怎么解决。
考得最差的人,笑得最开心
讲到第15题短信写作时,有几个男生在下面嘀嘀咕咕,不知道说什么。
我说:“议论什么呢?举手站起来发表一下看法。你们考得最差,话最多,而且笑得最开心。”
舟眉灿小声说了一句:“乐观。”
有人笑了,我也差点笑了。
然后我说了一句很重的话:“说得不好听点,就是不知羞耻。都这么大了,心里没有羞耻感。”
教室里安静了。
话一出口,我就在想:我说得对吗?
他们笑得开心,是真的“不知羞耻”,还是某种我无法理解的自嘲?
一个考了38分的孩子,面对试卷上的红叉,他能做什么?
哭吗?哭了有用吗?
也许笑一笑,是这个年纪唯一能做的抵抗。
但我作为老师,我能允许这种“抵抗”吗?
我不知道。
我布置了一堆作业,但不知道有没有用
下课前的最后五分钟,我布置作业:
所有同学写150字的试卷反思和复习策略。不及格的同学,周五之前把作文重写一遍。另外,同步练习册第二单元写完。
何涵被我叫起来复述作业,他说得磕磕绊绊。
我又重复了一遍。
然后宋成功和路子轩被我叫住:“把作文给我。什么时候给?”
他们支支吾吾。
走出教室的时候,我在想:这些作业交上来之后呢?
我会批改。他们可能会看,可能不会看。
下周考试,可能有人进步,可能有人还是老样子。
然后我继续讲试卷,继续布置作业,继续在课堂上说出那些我自己都不确定对不对的道理。
这就是一个语文老师的日常。
一个我没有回答的问题
回到办公室,我想起舟眉灿那句话:“现在大学生都找不到工作。”
这句话其实是一个很严肃的问题:如果学习不能保证好工作,那我为什么要学习?
我没有在课堂上回答这个问题。
因为我自己也没有很好的答案。
我可以告诉他们:学习不只是为了找工作,是为了认识世界,是为了成为更好的人。
但这句话从一个衣食无忧的成年人嘴里说出来,对一个将来要面对残酷竞争的孩子来说,是不是太轻飘飘了?
我可以告诉他们:不学习更没有出路。
但这本质上是一种威胁,不是一种说服。
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也许下次他们再问的时候,我会停下来,认真地说一句:
“这个问题很好。老师也在想。等我想清楚一点,再回答你们。”
这可能比任何一个标准答案,都更诚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