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我们在查阅文献时发现一个令人惊喜的史实：法兰西学院汉学研究所收藏有两份清代进士殿试卷，且均与安徽敬敷书院密切相关。一份出自曾任书院院长的杰出学者吴赓枚，一份出自曾就读于书院的著名史学家蒋雍植。师徒二人殿试成绩俱佳，分别位列二甲第三名（总第六名）和二甲第一名（总第四名）。同一书院的院长与学生考卷同藏于一家海外机构，堪称百年巧遇，弥足珍贵。
一、吴赓枚：从桐城才子到敬敷书院院长
吴赓枚（1759—1825），字登虞，号春麓，安徽桐城人，人称“春麓先生”。乾隆己酉年（1789）举人，景山官学（清代旗学一种，位于北京景山附近，负责培养内府子弟）教习期满以知县用。清嘉庆四年（1799）己未科进士，中二甲第三名，以翰林院庶吉士充实录馆纂修，后改授礼部祠祭司主事，升郎中，纂修《会典》及《学政全书》，历升山东道监察御史、江西道监察御史。
吴春麓以理学自命，颇负声望。居京为官时，他与法式善（号时帆）、翁方纲、朱鹤年等大儒名宦交游唱和，常聚于京城胜景“万柳堂”。礼亲王昭梿亦对其才华极为赏识，私交甚笃，曾作《游万柳堂和吴春麓祠部壁上韵》：“南苑归多暇，晴郊事远游。文星新筑园，宸翰久名楼。”法式善在《吴种之比部偕令子春麓太史（赓枚）移居小西涯（庚申）》诗中写道：“人指扬雄居，今为庾信宅。门前万杨柳，依依恋行客。百顷菡萏花，开向月中白。当日李茶陵，曾此娱竹石……”可知春麓先生出身书香门第且家境尚优渥，其在京城士林中交游之广、才品之优，由此可见一斑。
据昭梿编著的《啸亭杂录》记载，春麓先生曾致信于他，畅谈人生之道，提出八组对应关系：奋与偾，盛衰之本；勤与惰，成败之源；忍与激，安危之券；敬与肆，存亡之界；贪与廉，得失之林；宽与虐，恩怨之府；谦与盈，福祸之门；静与躁，寿夭之征。他还指出这些因素对人生盛衰、成败、得失、恩怨以及安危等各个方面的深远影响，极富哲理意蕴，礼亲王昭梿读后大为叹服，遂将此信作为座右铭珍藏。
吴赓枚辞官南归后，受邀先后主讲黟县碧阳书院、安庆敬敷书院。据姚莹（桐城人，曾师承姚鼐就读于敬敷书院）《东溟文集》卷二《吴春麓先生集序》中记载：“道光五年，春麓先生主讲敬敷书院，余以事至安庆，先生召居院中，出诗文稿数百篇属与校定。”由此推断，春麓先生约于1825年前即执掌敬敷书院，直至去世。而春麓先生之前担任敬敷书院院长的，是全椒韩玫先生。
春麓先生性格忠厚诚挚，晚年恬淡自怡，享受天伦之聚，与亲戚邻居相处无间。其曾有诗《方芸生表兄饭余因拟以园枣赠之》：“我家庭前枣，纂纂枝叶繁。四邻仰碧荫，浓绿迎朝暄。凉秋落嘉实，荐羞偕苹蘩。同年恣掇取，持献慈颜温。忽忽三十载，趼足归灵幡。白云蕴三径，空有赤心存。时物倏已变，踯躅潜声吞。言念桂林宗，出门寻诸昆。诸昆半零落，与君共酒樽。投以林中果，报我盘中餐。甘苦须共尝，且复培其根。结邻事农圃，邠俗古所敦。”表达了诗人希望与亲友相依相伴、复归自然、归耕田园、崇尚古朴风俗的志趣。
吴赓枚著有《吴御史奏稿》2卷、《惜阴书屋文集》4卷、诗钞14卷等。其书法造诣亦受后世关注，有行书、隶书作品被收藏并著录。
二、蒋雍植：神童出身的总纂修官
蒋雍植（1720—1770），字秦树，一字晴墅，号渔村，一号待园，安徽皖口（今安庆大观区山口乡）人。幼即聪慧，被乡间誉为神童，十岁能写诗，十七岁补怀宁县学生，十八岁成为廪生。时陈祖范先生（陈祖范，1676-1754，字亦韩，号见复，江苏常熟人，1723年举人，国子监司业，约于1739—1745年主讲敬敷书院，后又执掌苏州紫阳、扬州安定书院）掌教敬敷书院，蒋雍植师从其学习，于是益精于古文、词赋。
1741年，蒋雍植进入国子监学习，后经考试选拔为八旗教习。辛未年（1751），乾隆南巡江浙，驻跸南京，召试诸生献赋者，蒋雍植名列第一，特赐《御制生秋诗》一轴，与钱大昕、吴烺、褚寅亮、吴志鸿五人同日赐举人，授内阁中书舍人。值得一提的是，清代南方士子通过召试直接授官，正是从蒋雍植开始的。辛巳年（1761）会试，蒋雍植以二甲第一名（即殿试总第四名，又称传胪），赐进士，改庶吉士，授职翰林院。癸未年（1763）授职翰林院编修任武英殿纂修官；丙戌年（1766）分教庶吉士（新进士选入庶常馆学习者，设满、汉大教习各一人）；戊子年（1768）京察，一等加一级，任顺天乡试同考官；庚寅年（1770）任武英殿提调官。
乾隆对其才华极为欣赏，在蒋中进士后即任命他为《平定准噶尔方略》馆总纂修官。平定准噶尔贵族叛乱战争，又称清准战争，起于康熙二十九年（1690），终于乾隆二十四年（1759），迭经三朝，历时近七十年，因此涉及材料浩如烟海，“端绪千百，事实、人名累译而后具。档册充屋，莫能竟其首尾”。蒋雍植常夜以继日、废寝忘食地梳理提炼，历时九年，终成171卷巨著。然因殚精竭虑、积劳成疾，于乾隆三十五年（1770）病卒，年仅五十岁，后归葬怀宁。后《方略》呈御览，乾隆大加赞赏，亲自作序，并“对同修者从优叙功”，唯蒋雍植已逝，诚为憾事。然其为国家民族留下不朽史籍，实为大幸。史学界历来对蒋雍植的学识水平和治史精神评价甚高。其座师、文献学家、藏书家、后曾任安徽学政的朱筠在《编修蒋君墓志铭》中写道：“君之在馆阁也，矻矻独勤。君故通六书，虽一字之失不假藉。凡日月先后、地理职官，必穷搜旁谘，求得其当，然后已以。故总裁诸公，皆重倚之。”蒋雍植一生史学著作等身，并有《待园诗文集》传世。《英山县志（民国）》卷13收录蒋雍植七律二首。《潜山县志（乾隆）》卷21存蒋雍植七律二首，其中有诗作《望天柱山》云：“千仞芙蓉削画屏，皖公佳气接青冥。登封西汉神能代，上寿南唐影不停。迢递石梁飞雪瀑，依稀松径敛云扃。望衡底事疑英霍，欲向名山注水经。”
三、跨越时空的相遇：敬敷文脉的传承见证
吴赓枚与蒋雍植，一为敬敷书院院长，一是敬敷书院生徒。蒋雍植生卒早于吴赓枚，二人虽未曾在书院相逢论道，却因敬敷书院的学脉传承而紧密相连。他们的殿试卷，一份出自嘉庆四年，一份出自乾隆二十六年，跨越数十年，横隔重洋，最终一同珍藏于法兰西学院汉学研究所——这不仅是历史的巧合，更是敬敷书院文脉绵延不绝的生动见证。
敬敷书院自1652年创办至1902年改为安徽大学堂，历时251年，是安徽办学规模最大、办学时间最长的省学。李日芃、曾国藩、于荫霖、靳辅、徐国相、叶九思、朱珪、陶澍、沈廷桢等封疆大吏倾力支持，姚鼐、刘大櫆、黄钺、李兆洛、梅曾亮、章道鸿、龙汝言、赵畇、黄体芳等名儒硕彦执教布道，培育出姚莹、鲁九皋、陈用光、刘开、许鲤跃、鲍桂星、王璪、黄宾虹、房秩五、许世英等一大批俊士能才。沧桑敷教，弦歌不绝——这份深沉的历史印记，值得我们永远珍视与传扬。
图文来源｜安庆师范大学档案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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