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后的童年:没试卷、寄人篱下,长大后才懂全是心疼
期中考试那天,
三年级的我,虚岁十岁。
全班同学都捏着碳打复印的试卷,
唯独我的课桌空空的。
就因为没交学费,
薄薄一张纸,
让我坐在那儿手足无措,
心里又羞又慌。
只觉得脸上烧得慌,
手指抠着桌沿不敢抬头,
连呼吸都放轻,
恨不得缩成一团藏起来。
那种被单独拎出来的窘迫,
那点特殊的对待,
在年少的我心里,
是比没卷子更重的打击。
我是这学期才转来的插班生。
奶奶走得早,
爷爷只顾着打牌。
妈妈便把我送到了姥姥家。
家里实在拿不出学费,
全靠妈妈的堂哥——
学校里的一位老师,
悄悄走了个小关系,
我才得以进教室读书。
后来期末考试结束,
同学们都领到了寒假作业,
我依旧是那个例外。
看着大家兴冲冲地把本子塞进书包,
我站在原地,
攥着空落落的手。
那股熟悉的羞臊感,
又涌了上来。
觉得羞,觉得丑。
回到姥姥家,
晚上睡觉把脸埋进
她用化肥编织袋缝的被子里。
里面塞着稻草和麦秆,
粗糙得扎人,
压在身上沉沉的,
却暖得很。
我从家里带来的小狗,
就蜷在床下。
姥姥喂猪时,
总会多打一碗猪食给它,
拌点糠麸,
它也吃得摇尾巴,
夜里还会用小脑袋蹭我的手。
我把玩着妈妈出门
给我捡的绿色塑料玩偶,
是站立着拿枪的解放军叔叔雕像。
眼泪止不住直往下掉……
有天在舅舅家的堂屋,
我和只比我小几个月的表弟,
还有几个表兄弟在一起玩。
不知怎么就起了口角,
他像炮仗一样炸了,
一边推攘我,一边冲我喊:
“滚回你家去!
不要在我家待着!
把你的东西都带走!”
一边说,
一边把堂屋角落
堆着的粮食全倒在地上。
那是我刚来时,
妈妈带着我从家里
用驾车子拉来的
麦子、杂粮,
还有半桶食用油。
我哭着走出去,
一路找姥爷姥姥,
最后在北地里找到了他们。
姥爷见我哭,
停下手里的活问我咋了。
我抽噎着,
半天说不出一句整话:
“我……我和表弟……打架了。”
姥爷没立马起身安慰我,
只是低头又干了会儿农活,
才放下农具,
伸手拉着我往家走。
到家门口,
他转身去地窖抽了根甘蔗,
削了一半递给我吃。
自己攥着另一半,
转身就往屋里走,
要去追打我的表弟。
后来赶大会,
姥爷要去卖甘蔗,
没带其他人,
只带我。
姥爷拉着架车,
车上装了一整车的甘蔗,
我在后面推着。
累了还能坐在架车上歇着。
几公里的路程,
小时候总觉得漫长得
走不到尽头。
姥爷做了一辈子农活,
腰弯得像虾一样,
怎么站都不直,
一直弓着腰在前面拉车。
到了会上,
姥爷把甘蔗摆开,
转头摸出两角钱塞给我,
让我自己去溜达玩。
那时候我年纪太小,
攥着钱兜了整个会场一圈,
最后也没舍得花出去,
又攥着皱巴巴的钱,
跑回了姥爷的甘蔗摊旁。
后来听妈妈回忆起那段日子,
总笑着说。
那年接我回家,
我头发里的虱子、虮子
多得数不清。
农村那会儿没有洗发膏,
只能硬捱。
她把我拉到门口的太阳底下,
搬来洗衣服的大盆放在脚边,
拿着篦子一下下梳我的头发,
梳下来的虱子
铺满了盆底。
她还说,
其实那不是我第一次被送到姥姥家。
更小的时候就去过,
只是我记不清了。
那次她出门做工回来接我,
我竟不认她了。
她走到哪,
我怯生生跟到哪,
只睁着眼睛默默看着,
好多天就是不喊一声妈。
直到她蹲下来抱着我,
一遍遍说“我是妈妈呀”,
我才愣愣地朝她
小声喊出那两个字。
如今人到中年,
再想起童年那些窘迫与委屈,
早已没了当年的羞臊与难过。
反倒觉得,
那些被化肥编织袋被子裹着的温暖,
姥爷弓着腰拉着架车的背影,
妈妈笑着说起篦虱子时的模样,
还有那些藏在琐碎日子里的惦念,
都成了生命里最软的底色。
那些年少时以为跨不过去的坎,
那些以为沉甸甸的苦,
回头看,
都被家人的爱悄悄揉成了甜,
岁岁年年,
暖着往后的路。
一个走南闯北的中年行者、写眼里的人、事、世道与心里话。
寻志同道合的明白人,人生缓缓,徐徐图之。
文/行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