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向来是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推测考试的。然而我还不料,也不信竟会焦虑到这地步。
前日一位朋友来访,坐不到十分钟便看了三次表。他的孩子今年高考。他说,这半年来家里的电视机再没有开过,说话的声调降了两度,连走路都踮着脚尖——仿佛这个家不是一个家,而是一座病房。孩子是那个正在输液的病人,而他是守在床沿、不敢大声喘气的家属。
我默然。这样的事情,这些年见得太多,竟也渐渐麻木了。
一
中国人向来是重视考试的。从前的科举,一家人的命运系在一张试卷上,中与不中,便是天上地下。那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时代——不,独木桥还不够贴切,应当是千军万马过一条看不见的桥,脚下的深渊是饿殍与贫寒。
今日的高考,虽然早已不是唯一的出路,但大家仍然把它当作唯一的出路。
我曾在报上读到一则新闻:某地的家长,在孩子考试前,去庙里烧香,把佛像前的供果带了回来,让孩子吃了"沾沾灵气"。我不禁失笑。然而立刻又觉得悲哀——这不是愚昧,这是一个走投无路的人,用尽了一切可以用尽的方法之后,只能求助于一块不说话的石头。
这大约便是做父母的悲哀了。
二
我常想,世上的爱,大抵分为两种:一种是让你飞,一种是把你拴住。
做父母的,多是后一种——不是有意要拴,而是太怕你飞走了。
他们说不出口的那些话,其实比"考试加油"这四个字要沉重得多。他们说"好好考",心里想的是"我这一辈子就这样了,你可别像我"。他们说"别有压力",心里想的是"可你要是不争气,我这张老脸往哪搁"。
这些话,不说,是压抑;说了,是压力。
然而孩子们是知道的。他们什么都知道。他们把父母的期望装进书包里,一场一场地考下去。考好了,觉得是应该的;考砸了,觉得对不住全家人。
这哪里是在考试?这分明是在还债。
三
我曾经在日本人的书里读到过一个词,叫"合格発表"——就是发榜的意思。据说每年发榜的时候,总有几个孩子站在榜前,一动不动地看上很久。我忽然想起旧时候科举放榜的场景:有人狂笑,有人大哭,有人当场昏倒,有人默默地走开,从此再也没有回来过。
两千年了,变的是试卷上的题目,不变的是那张榜前的人间百态。
然而我想对做父母的说一句话——
你的孩子来到这个世界上,不是为了完成你的遗憾的。
你若年轻时没有考上好大学,那是你的命运,不是他的债务。你若因为学历低吃过苦头,那是时代的局限,不是他必须填补的窟窿。
孩子是独立的生命,不是你生命的续篇。
四
鲁迅先生说过一句话:"肩住了黑暗的闸门,放他们到宽阔光明的地方去。"
这话虽是近百年前说的,放在今天,仍然震耳欲聋。
什么叫"肩住闸门"?就是用你的身体,挡住那些从头顶压下来的、沉重的东西——世俗的眼光、亲戚的闲话、你内心的焦虑和攀比、社会对"成功"的粗暴定义。你扛住了,孩子就能看见光。
你不需要替他做题。你不需要替他焦虑。你需要做的,只是在他走出考场的那一刻,让他知道:无论那个数字是多少,回家的路都还在。
五
世上本没有"输在起跑线"这种东西。
说的人多了,大家便都信了。
然而人生的路那么长,谁能笑到最后,大约只有天知道。与其让孩子在起跑线上耗尽力气,不如教会他——跌倒以后,还认得回家的路。
这一点,恐怕比什么"985""211"都要重要得多。
愿天下父母,能放。
愿天下考生,能飞。
——写在高考试卷分发之前
转发给身边的高考家庭,愿每个孩子都被温柔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