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愈的进士殿试卷——《明水赋》
编者按:
《明水赋》是韩愈于唐德宗贞元八年(792年)应进士试的考场之作,以“玄化无宰,至精感通”为韵脚(八字韵),
主考官为兵部侍郎陆贽(著名的贤相),试题即《明水赋》和《御沟新柳诗》。韩愈被录为第十三名进士(一说第三名),同榜进士共23人,包括欧阳詹、李绛、崔群、王涯等一时俊彦,史称“龙虎榜”。
本篇收录于《全唐文•卷五四七》、《昌黎先生集(外集卷上)》、《文苑英华•卷五十七》。
韩愈被明人列为“唐宋八大家之首”,苏轼誉其“文起八代之衰”,后世尊为“百代文宗”。
原文:
明 水 赋
者圣人之制祭祀也,必主忠敬,崇吉蠲。不贵其丰,乃或荐之以水;不可以黩,斯用致之于天。其事信美,其义惟玄。月实水精,故求其本也;明为君德,因取以名焉。
于是命烜氏,候清夜。或将祀圆丘于玄冬,或将祭方泽于朱夏。持鉴而精气旁射,照月而阴灵潜下。视而不见,谓合道于希夷;挹之则盈,方同功于造化。应于有,生于无。形象未分,徒骋离娄之目;光华暗至,如还合浦之珠。既齐芳于酒醴,讵比贱于潢污。明德惟馨,玄功不宰;于以表诚洁,于以戒荒怠。苟失其道,杀牛之祭何为?如得其宜,明水之荐斯在?
不引而自致,不行而善至。虽辞曲糵之名,实处樽罍之器。降于圆魄,殊匪金茎之露;出自方诸,乍似鲛人之泪。将以赞于阴德,配夫阳燧。夜寂天清,烟消气明。桂华吐耀,兔影腾精。聊设监以取水,伊不注而能盈。霏然而象,的尔而呈。始漠漠而霜积,渐微微而浪生。
岂不以德协于坎,同类则感;形藏在空,气应则通。鹤鸣在阴之理不谬,虎啸于谷之义可崇。足以验圣贤之无党,知天地之至公。窃比太羹之遗味,幸希荐于庙中。
译文:
上古的圣人制定祭祀规矩时,并不看重祭品是否丰厚昂贵,他们唯一在意的是人心里的那份“敬”。所以,在最隆重的大典上,你常会看到一种奇特的现象:供桌上摆着的,不是整头的牛羊,而是一盏清澈如水、甚至略显寒酸的“明水”。
为什么要用水?因为天太大了,无论你献上多少财宝,在天道面前都显得轻浮。唯有这面铜镜在月光下凝出的水珠,至清至洁,不染尘埃,最能表达对上天的敬畏。这水有个玄妙的来历:古人说月亮是水的精魂,所以向月取水,就是追寻万物的本源;而这水名为“明水”,既指月光之明,也暗喻君王应有的清明之德。
负责取水的官员叫司烜氏。他会挑选一个万籁俱寂、夜空无云的晚上。那时或许正值冬至,要在圆丘祭天;或许正值夏至,要在方泽祭地。他手持一面打磨得光可鉴人的青铜镜,静静对着天上的明月。
那是一场无声的对话。镜面承接月华,精气仿佛横斜射入镜中,月宫的阴灵顺着光路悄然下降。你若是盯着看,起初什么都看不见,这正合于大道“无声无色”的境界。可当你伸手去触碰时,奇迹发生了——镜面上竟真的盈满了一层晶莹剔透的水珠。这水,由无中生有,不靠人力搬运,全凭气类相感。它像合浦遗失后又复还的明珠,像鲛人泣下的泪滴,虽无酒的浓烈,却有着超越酒醴的芬芳,绝不是沟渠里的浊水可以比拟的。
看着这水,我不禁想到祭祀的本质。
真正能让神明闻到的香气,不是牛羊的腥膻,而是人类光明的德行。天道造化万物,却从不以主宰者自居,这才是最大的玄妙。这杯水告诉我们:如果心里失去了正道,就算你杀一头最肥壮的牛去祭祀,又有什么用呢?反之,只要心意诚敬、合乎道义,哪怕只献上一杯清水,天也收到了。
这水,不用牵引自己就来,不用行走自己就到。它从圆圆的月魄上降落,却不同于汉武帝金铜仙人承露盘上那种为了求长生、显富贵而求的“仙露”——明水为礼而生,不为私欲。它属阴,用来配合祭地的阴德,正如另一种叫“阳燧”的凹镜向日取火一样,一阴一阳,周全而郑重。
我常想象那个画面:长夜寂静,天宇澄澈,云烟散尽。月中桂树的光华倾泻而下,玉兔的影子仿佛在吐出生命的精粹。官员就把那面铜镜摆在那里,无人注水,它自己就满了。起初只是像薄雾一样的湿气,渐渐地,像一层细霜默默积聚,再后来,竟像细微的波纹在镜底悄悄泛起。
为什么会这样?因为德行若与水性相合,同类之间就会互相感召。就像《周易》里说的,鹤在树荫深处鸣叫,小鹤在远处就应声相和;老虎在深谷长啸,风雷激荡,山谷也会回应。这足以证明,圣贤从不搞拉帮结派那一套,他们只凭自身的德音,就能获得天地的共鸣。
写到此处,我心中豁然开朗。
我也愿做这样的一杯水。我私下将自己比作那一盂“太羹”——那是最古老的祭汤,连盐菜都不加,味道淡极了,却是先王传下来的根本之味。我不求金银装饰,也不求排场浩大,只希望有幸,能被朝廷采择,供奉到宗庙的礼单之中。
简评:
“明水”并非真正的水,而是古人用铜镜(鉴/方诸)对月承露所得之冷凝水,用于最高等级祭祀(祭天祭地)。古人认为月为阴精、水之母,故从月中取的“水”最为清明洁净,是祭祀中最纯粹的供品。
本赋的主旨:礼不在物丰,在心诚
全赋的灵魂句是:
“明德惟馨,玄功不宰”——美德才是真正芬芳的祭品,天道运化却不自居其功。
“苟失其道,杀牛之祭何为?如得其宜,明水之荐斯在。”——如果失去诚意,杀牛的大祭又有何用?如果合乎道义,一杯清水足矣。
这是典型的儒家礼学思想:祭祀的本质不是铺张,而是忠敬、诚洁。明水看似卑微,却因其“至清至洁”而成为最高等级的祭品——正如有德之人虽出身寒微,却堪当大任。 韩愈此前已三试不第(贞元三年至五年屡败),此时25岁,借“明水”自况——自己就是那至清至明之人,不求外在华丽,只凭内在德性与才华立足于庙堂。末句“窃比太羹之遗味,幸希荐于庙中”委婉表达了希望被朝廷选用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