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十一点半,厨房里的抽油烟机还在嗡嗡响,听起来像个垂死挣扎的蜜蜂。我手里攥着那张78分的数学卷子,纸边都被我捏得发皱了,手心全是汗。
客厅里,儿子正趴在茶几上改错题,背影像只受惊的虾米。老公在旁边刷手机,每隔五分钟就抬头看一眼钟,不耐烦地说:“这都第几遍了?猪都教会了。”
我深吸一口气,压着火,指着卷子上的一道应用题:“你告诉我,这一题到底是哪儿不会?”
儿子没抬头,声音闷闷的:“我不会。”
“题干这么长,你读了没有?”我感觉太阳穴突突直跳,“妈给你念了三遍,你耳朵长哪儿去了?”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因为就在那一秒,我透过面前的镜子,看见了自己——不是现在的我,是三十年前,同样的一个深夜,同样的一盏台灯下,那个被我妈指着鼻子骂“榆木脑袋”的小女孩。
那时候我也觉得,数学题就是世界上最难解的结,每一个红叉都像是一记耳光。我妈也是这么说的:“我都讲八遍了,你怎么还不会?”
原来,愤怒是会遗传的。
我僵在原地,手里的卷子突然变得烫手。儿子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眼神里带着试探,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委屈。他怯生生地问:“妈妈,你是不是觉得我很笨?”
那一刻,我心里的那根弦,“啪”地断了。
我走过去,没有像往常那样把笔塞他手里,而是轻轻按住了他那只一直在抖的手。他的手心里,也是一手心的汗。
“对不起,”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哑,“咱们不写了。”
老公从手机里抬起头,一脸不可置信:“啊?明天老师不问吗?”
我没理他,抽出那张皱巴巴的卷子,对折,撕掉。
“明天我跟老师说,是我让他休息的。”我把废纸扔进垃圾桶,发出“咚”的一声闷响,“这道题太难了,妈妈小时候也不会。”
儿子愣住了,眼圈一下子红了,没哭出声,就是大颗大颗的眼泪往下掉。
后来,我没让他继续改题。我带他去厨房,给他热了杯牛奶,又切了块蛋糕。我们俩并排坐在餐桌前,谁也没说话。
窗外的路灯把树影照在玻璃上,晃晃悠悠的。我看着儿子狼吞虎咽的侧脸,突然意识到,比起那该死的78分,我差点弄丢的,是这个会害怕、会流汗、会委屈的小男孩。
第二天早上,我起晚了,慌慌张张地找车钥匙。儿子从房间里跑出来,手里举着那张卷子,上面密密麻麻都是铅笔印,但最底下,他歪歪扭扭地写了一行字:
“妈妈,我会了,这次是因为我不小心。”
他把卷子塞给我,转身跑向学校,校服后背被风吹得鼓鼓的。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行稚嫩的字,突然鼻子一酸。
原来,治愈童年最好的解药,不是让孩子考满分,而是在他们搞砸的时候,给他们一个不用完美的拥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