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正付
整理旧物时,从床底拖出一个纸箱,沉甸甸的。打开一看,是高三那一整年的试卷和本子。语文、数学、英语、文综,分门别类用夹子夹着,纸张泛黄,边角卷起。最上面是一本错题本,封面用透明胶粘过,胶带发黄发脆,一碰就翘起来。
我翻开错题本,里面密密麻麻,红笔蓝笔交替。红色的打叉和订正,蓝色的批注和总结。有一页写着“圆锥曲线,注意定义域”,旁边画了个感叹号。那感叹号写得用力,纸背都凸起来了。我摸摸那个凹痕,想起那个下午——窗外太阳白晃晃的,我趴在桌上,一遍一遍地算,草稿纸用了七八张,最后终于算对,长出一口气,在错题本上狠狠写下那个感叹号。那时候觉得,这一辈子都不会再犯同样的错了。
试卷更是多。语文卷上的作文,红笔圈出过“立意偏浅”;英语卷的阅读理解,五道题错了四道,老师在旁边写了一个“?”;数学卷最后一道大题,常常只写了一个“解”字就空着。可是这些空着的地方,后来都被我填满了。我学会了一件事:不怕空白,空白是留给后来填的。
盛夏的午后,教室里热得像蒸笼。没有空调,只有头顶的吊扇慢慢转着,扇出的风都是热的。我把湿毛巾搭在脖子上,低头做题,汗珠从额角滑下来,滴在卷子上,洇开一小团。我用袖子擦掉,继续写。那时候不觉得苦,反而有一种奇怪的踏实感——世界很大,未来很远,而我能抓住的,就是眼前这张卷子。做对了,就往前推一点儿;做错了,退回来重新推。像推石头上山,石头会滚,但手没松开。
错题本越来越厚,从薄薄一本变成鼓鼓囊囊的一摞。每一道错题都是一个坑,我掉进去过,爬出来,在旁边插一面小红旗,提醒自己下次绕开。有的坑掉过两三次,红旗插了好几面,后来终于不再掉了。那些红旗在纸上密密麻麻,像一个小小的战场。我赢了,不是打赢了别人,是打赢了那个粗心的、偷懒的自己。
读到唐代杜荀鹤的《小松》:“自小刺头深草里,而今渐觉出蓬蒿。”小松在草丛里时不被看见,可它一直在长,渐渐高过蓬蒿。那些试卷和错题本,就像深草里的刺头,外人看着枯燥,我自己知道,它们一天天把我往上托。不是托到多高的地方,是托出那片杂草丛生的荒芜。
高考结束那天,我把这些试卷和本子捆好,塞进纸箱,扔在床底。这一扔就是好几年。如今再翻出来,纸张已经发黄,红笔的颜色也淡了。可是那些凹痕还在,那些汗渍还在,那个夏天还在。试卷不会说话,可它们记得所有的事——记得我咬着笔杆发呆的样子,记得我算对题后忍不住笑的样子,记得我在空白的答题纸上,一笔一画写下未来的样子。
窗外又是盛夏。阳光还是那样白晃晃的,只是坐在书桌前的人换了一茬。我把错题本合上,放回纸箱,重新塞进床底。我知道我不会再翻开了,但我不想扔掉。它们是我并肩走过的伙伴。那段路,谁也没有掉队。
成长从来不是一蹴而就的。它藏在每一道改过的错题里,每一滴滑落的汗珠里,每一个不想起床却还是爬起来的清晨里。试卷是冷的,可握住笔的手是热的;题目是无情的,可一遍遍重来的心是有情的。那年盛夏,我没有战胜高考,我只是和试卷一起,慢慢长成了更好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