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我们讲了陶谷的"依样画葫芦",讲了赵匡胤如何用一道诏书斩断了"恩门—门生"的纽带。
但有一个问题没有展开:在赵匡胤动手之前,五代的科举到底"暗"到什么程度? 那些门阀贵族,具体是怎么把一场"考试"玩成"内部派对"的?
答案藏在两个字里:行卷。
一、考试还没开始,名次可能已经内定了
五代(其实从晚唐就开始)的科举,有一套考前的"社交流程",比考场里的笔墨更重要。
流程大致是这样的——
第一步:请见。 举子把名帖(名刺/门状)整理得恭恭敬敬,去拜访一位朝中显贵或文坛前辈。递帖子,求见面。
第二步:投卷(行卷)。 见面后,把预先抄好的诗文作品——编成卷轴——双手奉上,请对方"斧正"。这卷子里放的,往往不是考场那类策论,而是最能炫才情的诗赋、古文。
第三步:谢见。 过几天再去一趟,表示"承蒙教诲,感激不尽"。
第四步:温卷。 如果第一轮没回音,再投一次,带点新写的,叫"温卷"——意思是"我还在,别忘了我"。
王辟之《渑水燕谈录》卷十把这套话术记得很清楚:"国初,袭唐末士风,举子见先达,先投笺刺,谓之请见。既与之见,他日再投启事,谓之谢见。又数日,再投启事,谓之温卷。"
前后折腾三四轮,礼数要足,姿态要低。韩愈描述这类举子——虽然写的是唐时,但对五代一样适用——有个极传神的句子:
"伺候于公卿之门,奔走于形势之途,足将进而趑趄,口将言而嗫嚅。"
——这就是行卷的体感:不是作弊,是屈辱的社交表演。但所有人都懂:你表演得越好,卷子进的门第越高,主考官那里的"声音"就越大。
二、"公荐":行卷的终极目的
行卷本身还不完全是"暗箱"——它本质上是推介信机制。问题是,当推介权被门阀垄断,它就变质了。
这套机制叫"公荐":朝中大臣(尤其是台阁近臣、翰林学士这类人物)可以直接向主司推荐某个考生,说"这个人有才,宜在高等"。主司往往也出自同一圈层,很难、也不太敢拒绝。
到仁宗朝回顾这段旧制时,权知开封府贾昌朝上言,仍把它的逻辑说得很透:
"唐以来,礼部采名誉,观素业,故预投公卷。今有弥封、誊录,一切考诸试篇,则公卷为可罢。"
——《续资治通鉴长编》卷一百三十三,庆历元年八月
翻译成白话:五代那会儿(乃至宋初残余),你考多少分不如你认识谁;分只是参考,关系是决定项。而贾昌朝的理由恰恰相反——正因为已经推行了弥封、誊录,录取权已经往"只看卷面字"的方向迁了,那套考前投卷、靠名声开路的老规矩就该彻底废止。
而陶谷坐在什么位置?——他是翰林学士,是"文翰为一时之冠"的陶谷。行卷送到他案头的量,是最多的。
他不需要"作弊"。他就是那个让作弊不需要发生的人——因为规则本身已经被设计成"考前的社交资本决定考后的黄榜"。
你想想那幅画面:
一个寒门举子,走了几个月路才到开封。租不起旅店,住在寺院廊下。花了小半月工钱买上好纸张,抄好一卷诗赋。托了三层关系,才求到一个"请见"的机会。进门要先递名刺——那张名刺上只能写名字和籍贯,因为他根本没有"十样锦"的头衔可列。
而陶谷呢?桌上是成堆的行卷,他随手翻两页,嗯一声,可能记住了名字,也可能没记住。他批不批、荐不荐,对一个举子的命运来说,就是天壤之别。
这不是某个人的道德问题。这是一套制度性地"以名望代考试"的机器。
三、最荒诞的名场面:柳开推了一车卷子来
说到五代末/宋初的行卷风气,有一个故事几乎是标志性的,出自沈括《梦溪笔谈》:
柳开少好任气,应举时,以文章投主司,为千轴,载以独轮车。旁边有个叫张景的举子,只袖里揣一卷上前递了。主司反倒更欣赏张景——"以景为优"。时人语曰:"柳开千轴,不如张景一书。"
——《梦溪笔谈》卷九·人事
一千轴。一辆独轮车。
柳开不是寒门。其父柳承翰,在太祖乾德初任监察御史,属于典型的官宦家庭出身——所以柳开才"供得起"千轴卷轴和那辆独轮车。寒门举子连门房茶水都未必喝得上。
这个故事很好笑,但它揭示的真相很冷:
行卷这套东西,卷轴越多越豪华,越说明你在拼"排场"而不是"文章"。而排场,恰好是寒门买不起的东西。
四、两张名片:十样锦 vs 一张破纸以及赵匡胤的三刀
现在回看陶谷那张"十样锦"名片(门状上密密麻麻十余种头衔),你就明白它不只是虚荣——它是整个门阀特权阶层的通行证。
而赵匡胤后来做的事,不是"整顿考风考纪"——太小了。他做的是把人才的认定权,从门阀贵族的社交网络里,暴力迁移到国家制度里:
建隆三年(962):"及第举人不得呼知举官为恩门、师门及自称门生"——斩断考官与考生之间的私人人身依附链。
乾德元年(963):"礼部贡举人,自今朝臣不得更发公荐,违者重置其罪"——把大臣向主司"递条子"的合法通道从制度上焊死。
开宝六年(973):讲武殿亲试,黜落李昉所取进士中之"材质庸陋"者,落第举人击登闻鼓控告,赵匡胤亲试全部考生——殿试由此取得决定性地位,及第者称"天子门生",任命权链条最终收归皇帝一人。
(糊名/弥封的制度化推进还要更往前推:太宗淳化三年(992)省试中施行弥封,其后逐步完善扩展——这正是贾昌朝上文所说"今有弥封、誊录,一切考诸试篇"的制度背景。)
当"十样锦"的恩遇链条被一寸寸抽空后——
你再有十种锦缎般的头衔,也不如一个寒门小子在糊名的卷子上,多写对了一句策论。
这,才是那张试卷真正可怕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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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料来源】
《续资治通鉴长编》卷三、卷四、卷十四(962/963/973诸诏及殿试事)
《续资治通鉴长编》卷一百三十三,庆历元年八月——权知开封府贾昌朝上言引文
《宋史》卷二六九《陶谷传》;卷四四〇《柳开传》(父柳承翰,乾德初监察御史)
《梦溪笔谈》卷九·人事(柳开千轴事)
《渑水燕谈录》卷十(国初袭唐末士风、请见/谢见/温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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