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分两次,我哭了》
六月二十五日,我两年人生的大悲大喜,像是被谁用红笔在日历上圈死了,精准地挤在同一天。
我是个复读生。2024年的六月十五日,我坐在家里查分。580,这三个数字干干净净地跳出来,我盯着屏幕,脑子嗡的一声,像有根弦断了。5开头。整个高三,我从来、从来、从来没有考过六百分以下。眼神往右滑,38256。两年过去了,这个数字我居然还能背得一字不差,像刻进骨头里的耻辱感,隔三差五就隐隐作痛。省排名。房间里安静得像沉在海底,电脑散热扇嗡嗡作响,像是在替我发出某种无声的尖叫。母亲先开了口,语气小心得像在试探一块碎玻璃:“读个公费师范生吧,女孩子,稳定点挺好的。”我“嗯”了一声。“嗯”这个字从嘴里跑出去的时候,它轻飘飘的,但我感觉自己整个人正在往下坠。
把自己关进房间,眼泪终于可以不用再装了。那玩意憋了太久,闸门一开就收不住。我在心里把老天爷、命运、判卷老师挨个质问了一遍,最后只剩下一个念头在脑子里反复碾过:完蛋了,我的人生完蛋了。公费师范生。这个四个字在耳朵里嗡嗡作响。思绪不受控制地滑到两年前——家庭聚餐,某个远房亲戚端着酒杯,冲我爸妈挤眉弄眼,说:“回来让你闺女上个曲师大,出来当个老师,多好。”当时我把脸埋在饭碗里,不屑一顾,翻了个不动声色的白眼。而现在,想起那个骄傲的自己,我只觉得脸上发烫,像是被两年前的自己隔空抽了一耳光。人最可悲的,大概就是一步步活成自己曾经看不起的样子。
可说到底,我还是没死心。复读这个念头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心底冒了出来,像一颗顽固的杂草,拔也拔不干净。但念头归念头,我没有勇气把它变成决定。那段时间,我一边拖着,一边漫无目的地翻看往年录取分数线能够得着的学校。很可笑,那些名字一个比一个陌生,都是我从来没见过的学校。山东省能填96个志愿,我全都填满了——像一个潦草的仪式,好歹给自己一个交代。第一志愿,我填了同济大学。一直以来的梦校。父亲在旁边瞥了一眼屏幕,向母亲抱怨:“填这个浪费名额干什么。”母亲说:“这可是闺女的梦想。”声音很低,我却听得异常清楚,清楚得像是有人拿刻刀在那几个字上划了一道。
没多久录取结果就出来了,毫无意外,省外一所双非。我漫无目的地搜着学校的环境,眼泪又不自觉流了下来。高考后的暑假确实很长,长到令人发慌,可我毫无心情玩耍。失眠把我折磨得够呛,每天晚上躺在床上,各种念头吵成一团。我决定出去走走。我去了上海。站在外滩边上,江风裹着水腥味扑面而来,对面的灯火璀璨得像一个梦境。我清醒地意识到一件事:我不属于这里。至少现在不是。但我不想就这么算了。
回家之后,我开始认真找复读学校。我决定离开这个生活了十八年的小县城。这是个温暖的地方,但温暖也有重量——这里承载了太多期盼和目光,每一道都像一根细细的线,缠在一起,就成了网。我选了省会的一所复读学校,位置偏僻得感人,附近的路甚至还没修好,所见之处全是土丘和农田,像被城市遗忘的一块边角料。我想,偏僻也好,能静心。
开学那天,高中同学也陆陆续续大学报到了。我刷着朋友圈,说心里话,真的羡慕。他们的大学生活看起来五彩斑斓,社团、军训、新朋友,而我,像是被高考这根钉子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看久了心烦,我把朋友圈关了,手机交了上去。第一个月出乎意料地顺利。我也渐渐不再失眠,因为不用再纠结了。人最折磨人的就是犹豫不决,一旦做出了选择,哪怕是赌,也能睡得着。我已经向命运交出了自己的答卷,哪怕答案仍旧是未知的。
时间过得很快,我觉得今年学会了很多,比去年游刃有余了不少。可老天大概觉得我的剧情太平淡,非得加点波折。一模,和去年高考一样的成绩。二模,还是一样。高三那会儿,我从不把模考成绩当回事,可现在我不得不在乎。看着那个跟去年一模一样的分数,也只能偷偷抹眼泪,在熄灯之后,把脸埋进被子里,不发出声音。
老师也不看好我。临近高考,综评材料要找班主任签字。他扫了一眼文件上“山东大学”四个字,嘴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嗤笑,那个声音不大,但足够我听得清清楚楚:“你还要考山东大学呢?”我没理他。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闪回一年前——同样是在综评前找高三班主任签字,他看了一眼,半开玩笑地对我说:“你考山大还用走综评啊?咱们裸分就稳稳的。”我愣住了。我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的?我为什么要来复读?难道一次的失败还不够丢脸吗?可是都走到这里了,我已经没有退路了。大部分人的人生,大概也就是这样半推半就吧,推着推着,也就走完了。
临近高考,肠胃开始出问题,睡眠不好,经常眩晕。没关系,我习惯了。我总是这样,运气不太好,关键时刻身体总得来添点乱。我只祈祷快点考完,我想过正常人的日子,再这样下去,我真的要死了。高考前一晚,心里觉得也没多紧张,可身体很诚实,一整晚没睡着。我急,越急越睡不着,越睡不着越急,像个死循环。早上起来灌了杯咖啡就去了考场。和去年同一个地方,只是身边没了并肩的朋友和送考的老师。很不幸,在考场门口肠胃炎又犯了。我接受。这一年教会我的最重要的东西,就是平静地接受生活中所有的变化。我相信——不,也不是相信,就是没有别的办法。从厕所冲回教室,坐下来开始答卷,熟悉的教室,熟悉的桌椅,没什么特别的。
地理是最后一场。这次写得出奇地快,做完还剩十分钟。我也不想检查了,就静静望着窗外。窗外是六月的阳光,铺在操场上,亮得晃眼。我的青春,这段苦乐掺杂的日子,好像真的要结束了。考完当天,我把高中四年的书全卖了,一本没留。收废品的大爷拖着秤走了,我站在空荡荡的书桌前,没觉得伤感,只觉得轻。这太痛苦了,太痛苦了,我不会再来一遍了。
又是六月二十五日。我打开省教育厅的直播,一个字没听进去。熟悉的动作,熟悉的界面,点进去——丝毫没有卡顿的意思。我盯着屏幕,639,这三个数字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像是等了我很久。提高了六十分。我站起来,转身抱住我妈。我真的哭了。人的一生能有几次喜极而泣呢。命运这东西,有时候确实有点黑色幽默。639分,不够我昂首挺进高三那年的梦校,却刚好够我稳稳走进一所985——就在我复读的城市。好像兜了一大圈,最后命运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你就在这儿待着吧。我很知足。至于上海,我好像也没那么想去了。外滩的灯火依然璀璨,但它不再是我非抵达不可的执念了。
这一年的复读,把我身上某种东西消磨掉了。后来我才知道,那东西叫少年心气。它是不可再生资源,烧完了就没了。现在的我,好像已经没有那种把所有筹码推到桌子中央、大喊一声“我跟”的勇气了。我开始学会计算风险,学会掂量代价,学会在热血上头的时候提醒自己,我不知道这叫成熟还是叫退缩。
老天或许实在不忍心,最后还是垂怜了我一次。但说实话,我倒不觉得这是“苦尽甘来”之类的老套剧本。更像是命运把我按在地上摩擦了整整一年,最后于心不忍,递过来一块创可贴,说:行了,差不多得了。
现在偶尔回头看这两年,真的很荒诞。十八岁的我以为考上一所好大学,人生就一马平川、再无烦恼了。现在慢慢明白,烦恼这玩意儿是不会退休的,它只是换了个马甲,继续陪你走下一程。高考之后还有绩点,绩点之后还有考研,考研之后还有工作,工作的尽头还有生活的鸡毛蒜皮。关卡永远在下一关等着你,没有一个存档点能让你永远安全。
所以,如果你也像当初的我一样,坐在电脑前,盯着那个让人眼前发黑的分数,觉得人生彻底完蛋了——放心吧,只要人还在,人生就永远不会完蛋。它会拐弯,会绕路,会把你扔进一条你从未想过的巷子里,但只要你还在走,巷子的尽头总会有光透进来。
无论做什么决定,遵从内心,永不后悔就好。毕竟,连我这种曾经被命运踹进泥里的人,最后也爬起来了,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继续往前走了。
文中可摘抄金句
- 人最可悲的,大概就是一步步活成自己曾经看不起的样子。
- 人最折磨人的就是犹豫不决,一旦做出了选择,哪怕是赌,也能睡得着。
- 烦恼这玩意儿是不会退休的,它只是换了个马甲,继续陪你走下一程。
- 只要人还在,人生就永远不会完蛋。它会拐弯,会绕路,会把你扔进一条你从未想过的巷子里,但只要你还在走,巷子的尽头总会有光透进来。
- 连我这种曾经被命运踹进泥里的人,最后也爬起来了,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继续往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