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篇:长安镇的故事
2026年6月,东莞长安镇,气温35℃。
长安中学的高三学生比往年更早收拾好了行囊。他们不是放假,是要去高考。考点不在长安——这个GDP超千亿、常住人口八十多万的“全国十强镇”,没有一个高考考点。长安中学的七百多名考生,需要统一乘车前往虎门镇参加考试。
官方回复:长安中学的硬件设施达不到“高考标准化考点”的要求,“特别是学校的电缆、电线已经使用30多年,存在负荷不足、电线老化的问题”。
长安不是没钱。2025年,长安镇GDP破千亿,超过粤东、粤西、粤北多个县级市,达到了一些地级市的水平。一个镇的体量,比很多个县级市市加起来还要大——真“富可敌市s”。
它有钱到可以花近12亿元建一所九年一贯制的“华附长安学校”,但它的公办高中——长安中学,教学楼只有一楼才有厕所,电缆电线用了三十多年,连高考考点都当不了。
一个富可敌市s的镇,养不好一所高中。
为什么?因为长安中学是市直属高中,经费由市级财政统筹,长安镇再有钱,那是镇级财政,市的钱怎么花,镇说了不算。而市级财政的钱,更多投向“五大校”和新建学校,老学校只能排队等着。
一、温度的落差:风扇与空调的距离
从长安中学延伸出去,是广东教育最朴素也最残酷的一个维度——温度。
2000年前后,广东高考还在7月份,全年最热的时节。那时候,广州、深圳的省属、市属名校,教室和宿舍已经装上了空调,学生们在26℃的清凉里备考。
同一时间,粤东、粤西、粤北的县中、乡镇中学呢?一把风扇,一盆凉水,一件被汗浸透又晾干的校服。花岗岩砌的老教室,晚上八九点下了晚自习,墙壁摸上去还是烫手的。
广东的学生不是天生就比别处笨。在外省读过书的人都知道,广东学生很勤奋,一点也不比外省差。但在广东这个气候里,读书真的很难——三十七八度,大脑都不清醒,怎么专注?
那些说“广东学生考不过外省是因为蠢”的人,没在三十八度的教室里做过题。
室温超过32℃时,人的注意力、记忆力、逻辑推理能力都会明显下降。这不是意志力的问题,是生理规律。一个在清凉中高效学习三年的人,和一个在闷热中硬扛三年的人,坐在同一张高考卷面前——这公平吗?
二十多年过去了,差距不但没有缩小,反而更极端了。广深的学校如今已是空调全覆盖,部分学校甚至装了中央空调。而很多县中、乡镇中学,至今依然没有空调——不是不想装,是装得起也用不起。
一个在深圳26℃空调房里刷题的孩子,和一个在粤北38℃风扇下流汗的孩子,做的是同一张试卷。
这就是“温差即分差”的残酷现实。
飞轮效应:为什么温差会变成系统性差距?
硬件差距只是一个开始。它一旦形成,就会驱动一个自我强化的循环——
好老师往有空调的地方跑,好学生也往有空调的地方跑。
2000年前后,广深的学校率先装了空调,硬件上了一个台阶。这听起来只是“舒适度”的问题,但它产生的连锁反应是巨大的:老师在清凉的环境里工作,状态更好;学生在清凉的环境里学习,效率更高。于是,好老师开始往广深流动——工资高,环境好,平台大。好学生也开始往广深流动——能考上广深名校的初中、高中,意味着离好大学更近。
好老师吸引好学生,好学生考出好成绩,好成绩带来好名声,好名声带来更多经费,更多经费又让硬件更好,硬件更好又吸引更多好老师和好学生。
这就是飞轮。它在两个方向上同时运转。
在广深,“飞轮”正转:经费充足→好老师→好学生→好成绩→好名声→更多经费→更好硬件。一圈一圈越转越快,广深和全省其他地方的差距越来越大。
在县中和乡镇中学,“飞轮”反转:经费紧张→留不住好老师→好学生流失→成绩下滑→名声下降→更难获得经费→硬件更差→留不住更多好老师。也是一圈一圈越转越快,但方向相反。
广深的孩子不是在和自己比赛,他们在飞轮上奔跑。而县中的孩子,同样努力,却是在和飞轮对抗。
二、时间的刻度:从32%到70%
要理解今天的不公平,得先看历史。
2000年,广东高中阶段(普高、职高、中专、技校)毛入学率仅为56%,如果只算普通高中,实际约32%。
那时候,“考高中难过考大学” 。高中是教育体系里最窄的瓶颈。
此后二十年,广东一直在努力扩大高中学位。2026年,广东省宣布实施普通高中百万学位攻坚行动,仅2026年就要增加普通高中学位20万个。广东省“十五五”规划明确提出,到2030年普高率达到70%。
普高率的每一次提升,背后都是真金白银。以江门为例,2024年14个高中建设项目总投资16.7亿元,仅新增5700个学位。平均每个学位的建设成本接近30万元。全省近三年县中发展财政性投入累计340亿元,2026年一年就要增加20万个普高学位——仅建设成本就可能高达500亿。普高率每提高一个百分点,就意味着几万甚至十几万个新增学位,意味着几十上百亿的财政投入。不是不想早点把普高率提上去,是每一张课桌都要用真金白银垒起来。广东用了二十多年,从32%拼到今天的水平,已经是尽全力在跑了。
而进步背后,新的不公平也在生长。普高率提高了,但优质资源高度集中。广深的孩子在空调房里冲刺清北,县中的孩子在闷热中追逐二本。机会变多了,但好机会的门槛,并没有降低。
三、一百万的生存与几个亿的辉煌
为什么差距越来越大?答案在经费里。
广东省公办普通高中,生均公用经费拨款的最低标准是——每生每年1000元。
一千块是什么概念?一个1000人的普通高中,一年的运转费就是100万。100万要覆盖水电、设备维修、办公用品、试卷印刷、校园保洁……平均到每一天,不到3000块钱。
而广州的市属名校执信中学,2024年部门预算约4.18亿元。按在校生约4000-5000人算,生均8-10万元。它一个零头,就是普通高中整年的预算。
深圳早在2017年就将公办普通高中的运行经费生均拨款提高到每生每年7000元。一个1000人的深圳高中,仅“人头费”就是700万,是省定标准的7倍。
更极端的是省属学校。华南师范大学附属中学2024年部门预算约2.13亿元,广东实验中学约3.33亿元。
2.13亿是什么概念?一个1000人的普通县中,按省定1000元标准,每年只有100万运转费。华附一年的预算,够它运转213年。
2.13亿还意味着什么?广东两所公办本科学校——广东警官学院2024年预算3.66亿元,五邑大学3.73亿元。省实一所中学的预算,几乎与一所公办本科院校持平。专科层次的学校就更不用提了。
一所中学的经费,超过一所大学。
而这两所省属学校的经费,来自省级财政。需要特别说明:深圳是计划单列市,财政基本不上缴省里;2023年,广州对省级财政的净贡献约500-600亿元,约占省级财政收入的15%-18%。换句话说,省级财政的运转,大约六分之一是靠广州撑着的。
但省实和华附的招生名额呢?超过90%投放在广州市。全省其他19个地市加起来,只能争夺剩下不到10%的名额。
广州贡献了约六分之一的省级财政收入,却拿走了省属学校超过九成的招生名额。
全省纳税人共同供养的学校,最终成了广州的私家花园。
四、完全中学的秘密:谁在养谁?
完全中学,是理解广东教育不公平的一把钥匙。
过去:乡镇中学的“初中养高中”
在2000年前后,广东大部分乡镇高中都是完全中学。结构是:初中部极大(一个年级10-15个班),高中部极小(1-2个班)。
初中部是义务教育,按人头拨付经费,人数多、经费相对稳定;高中部是非义务教育,人数少、经费少。但初高中共用校园——初中部的钱修的运动场、教学楼,高中部跟着用。
当年的乡镇高中,本质上是“寄生”在初中部身上的。这也是为什么当年高中升学率那么低——高中部本来就不是主体,只是初中部的附属品。
这就是过去广东普高升学率低的本质。
现在:超级中学的“高中养初中”
现在很多名校正好反过来,例如中山纪念中学。纪中的初中部只有500人,高中部1739人。高中部经费充裕(2025年预算2.68亿元),修出来的校园,初中部那500人跟着白用,人均享用极高。
这就是完全中学的“灰色地带”——钱分不开。谁占便宜,取决于初高中谁更大、谁更有钱。
未来:剥离初中,放飞高中
2000年前后,深圳率先推行完全中学初高中分离办学改革。随后珠海、广州等地跟进。例如江门一中在1996年将初中部分离出去,独立为景贤学校;长安中学也从完全中学转为纯高中。
趋势的逻辑很清晰:与其让高中部的钱被初中部稀释,不如剥离初中,让高中部轻装上阵,集中资源冲升学率。这是效率的选择,也是不公的放大器——资源越集中,差距越大。
五、各地都在努力,但起跑线不同
最近一个报道,在珠三角的某个普通地级市,一所镇街初中为了增设高中部,当地政府拨款1885万元用于改造旧楼、新建配房,甚至把旧校办工厂也纳入了改造范围——不是为了扩大校园,只是为了多挤出一点空间,多放几张高中课桌。
1885万已经是他们能拿出的很大诚意。而同一时间,广州一所超级中学的一栋综合楼,投资可能就是他们的十倍。省实一年预算3.33亿——是这1885万的17倍还多。
不是说这些普通城市不努力。恰恰相反,他们一直在努力。但努力和努力之间,隔着一条叫“财政”的鸿沟。
2025年广东各地普高录取率(含公办和私立,均是公办占大头),呈现出一幅清晰的地图:
困难模式(50%-58%):汕尾50.46%、韶关53.41%、湛江55.17%、中山57.41%
中等模式(58%-66%):广州65.09%、珠海65.28%、江门66.22%
简单模式(68%-75%):河源68.62%、深圳71.39%、汕头75.00%
东莞没有出现在这个榜单上——因为它的公办普高录取率仅38%,全省倒数第一。民办38.4%,全省第一。
同一个省,读高中的门槛天差地别。
尾声:钱在哪里,机会就在哪里
30年前,全省的孩子都还有“盼头”。那时候财政差距没那么大,县中还能出清北生,虽然十分渺茫。
现在呢?普高率提高了,但优质资源高度集中。广深的超级中学,经费几个亿,空调随便开,老师全国挖;县中和乡镇中学,连电费都付不起。
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广东从来都不缺聪明的孩子,缺的是一个让他们不被温度打败、不被经费甩开的公平起跑线。每个在闷热教室里刷题的孩子,都是千里马。但这场选拔的伯乐——那张试卷,那套录取规则——它真的能看见所有的千里马吗?
从长安中学那台30年没换的电缆,到华附省实几亿经费超过本科院校;从38.7%到70%的普高率攀升;从“初中养高中”到“高中养初中”,再到“剥离初中放飞高中”——所有的故事,都是同一个故事的不同侧面。
钱在哪里,资源就在哪里;资源在哪里,机会就在哪里。
而最让人意难平的是——那些在墙外流汗的孩子,往往是最需要通过读书改变命运的人。
他们不是不行,他们只是没有那台空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