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记:上次写了考试心理(考试想作弊否:得了,考场上你就别为难自己了),今天写写阅卷吧。
前天刚刚看完这个学期的公共课两百多份试卷。
就算当了37年教师,还是没有对阅卷工作适应好:明知道学生想早早知道成绩,却总想逃离这个活儿……
很多次,需要去中途干点啥、透透气,才能继续。
唉,这哪是在看学生答案:
试卷不只是纸,是学生的心迹。
每道题的答案背后,有他们想证明自己的冲动,也有被题目堵住之后的焦躁和怨怼……
前者,传统文化里叫"愿力";后者,可叫"怨力"。
它们甚至共存于同一份墨迹之中。
"愿力"这个词,最早来自佛教。
不是"我想",而是"我誓愿如此"。
曹秀玲和顾建身(2025)梳理了汉语愿望动词的愿力等级:从最低的"希望"到最高的"誓愿",强度逐级递增,表达者会根据主客观条件动态调节。
在教育场景里,愿力最朴素的显现就是"我要考好"。这个念头驱动笔尖流淌,让字迹工整,让逻辑连贯。
净影慧远区分声闻众与菩萨众,说根本区别不在智力,在愿力(郑兴中,2017)。
这个判断放在考场也成立:一个认真备考的学生和一个临时抱佛脚的学生,写出来的东西气质不同,不是因为智力悬殊,是愿力拉开了差距。
怨力则是因"求不得"而生的埋怨、愤恨、懊悔,吕小康(2017)从情感社会学视角看"怨气",说它是个体因利益受损或情感正义受辱后产生的报复心理状态,认知高度情感化,削弱了对行为后果的反思能力。
考场上的怨力有几个常见来源:
对题目难度的抱怨("怎么出这么偏的题"),
对自身准备不足的悔恨("那个知识点我明明看过但没记住"),
对考试制度的不满("这种考试根本测不出真实水平")。
它们不一定写进答案里,但会留下痕迹:
涂改频繁,思路断裂,字迹突然变重或变轻……
阅卷者看得见,或,感受得到。
同一份试卷,极少是纯粹的愿力或纯粹的怨力。它们交织共存,此消彼长。
一位准备充分的学生,胸有成竹,愿力充沛而怨力微弱。卷面整洁,逻辑流畅。你读起来顺畅,甚至会感到一种"通达"的愉悦。但即便是这样的试卷,备考期间的精神压力同样通过愿力的强度传递过来。你隐约能感受到"这孩子付出了很多"。
一位平日荒废、临阵磨枪的学生,慌张失措。怨力急剧膨胀,对题之怨、对己之悔,层层叠加,完全掩盖了原本微弱的愿力。字迹潦草,涂改频繁,思路在第三行就断了。
你以为自己在看内容,
其实是在看一个人做卷时的能量结构。
阅卷的累,不只是体力上的,是两层耗损叠加的结果。
Baumeister等人(1998)的自我损耗理论说,自我调节依赖一种有限的能量资源,包括注意力控制、情绪管理、决策判断。连续使用后,资源耗竭,后续表现下降。
阅卷正是这种高强度自我调节的连续作业。
你需要集中注意力辨读潦草字迹,压抑自己的焦躁,反复在"给几分"之间权衡。
每一份试卷都在消耗同一池有限的心理资源。
到第三十份,你的判断力已经不如第一份精准了。
这不是懒惰,是生理层面的资源耗竭。
Hochschild(1983)在《被管理的心》里说,当工作者需要按照组织规则管理自己的情绪表达时,一种特殊的劳动便发生了。
阅卷教师面对的恰恰是这样一种需求:你需要对每一份试卷保持公正、温和的态度,即便面对让你血压升高的敷衍答卷。
你接住了一份份混杂着希望与怨怼的精神能量,消化它们,再给出一个尽量不带偏见的分数。
这不是评判对错,是一场师生间跨越时空的"心灵对白",而对话的另一端并不总在说好话。
在传统文化中,文字被视为作者"精气神"的载体。阅卷不只是技术操作,更是一种精神层面的"承接"。教师需要逐一"接住"并消化每份试卷背后的混合能量,希望、焦虑、懊悔、怨怼,再以教化者的身份回应。当阅卷量大时,教师如同一个不断接收混杂能量的容器。
同时,传统文化赋予教师"传道授业解惑"的重任。试卷中暴露的不足,不只检验教学效果,更容易被教师内化为个人教化责任的未尽。王闿运在日记中面对"拙劣至不可耐"的课卷,也只能叹息"而无如何也"(王闿运,2022)。跨越一百多年,这种无力感没有变。

阅卷从来不只是阅卷,它是一场持续的情绪劳动,叠加自我损耗,再叠加文化赋予的教化责任。
如果你是阅卷者,不妨给自己设一个止损线:连续阅卷不超过九十分钟,中间离开桌面,做一件不需要判断力的事。保护那个有限的资源池。
阅卷,表面上看是因为时间紧责任重,而更深层次上,教师通过阅卷承接了学生的愿力和怨力,实在是一件消耗人的事儿……
END
吆喝我主编的教材:
今天填表查到的书也可以买买。
曹秀玲, 顾建身. (2025). 汉语愿望表达与愿力调节. 汉语学习, (6), 3–13.
郑兴中. (2017). 慈悲与愿力: 净影慧远判教观中的佛陀与众生. 五台山研究, (3), 25–29.
吕小康. (2017). 怨气: 情感社会学的阐释. 社会科学, (8), 79–84.
Baumeister, R. F., Bratslavsky, E., Muraven, M., & Tice, D. M. (1998). Ego depletion: Is the active self a limited resource? Journal of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 74(5), 1252–1265.
Baumeister, R. F., Vohs, K. D., & Tice, D. M. (2007). The strength model of self-control. Current Directions in Psychological Science, 16(6), 351–355.
Hochschild, A. R. (1983). The managed heart: Commercialization of human feeling.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王闿运. (2022). 王闿运日记. 中华书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