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屿盯着桌面。
那上面有一支2B铅笔,一块橡皮,一张准考证,还有一个透明的笔袋。但就是没有试卷。
他明明记得,五分钟前,监考老师把试卷发到他手上。他记得手指触碰到纸张的触感,记得油墨的味道,甚至记得第一道题的题干——"下列词语中加点字的读音全部正确的一项是"。
可现在,试卷不见了。
教室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程屿抬起头,前桌的后背笔直,右前方的同学正在奋笔疾书。没有人看他,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异常。
他的心跳开始加速,像有一只手在胸腔里攥紧了他的心脏。
"老师,"他压低声音,举起手,"我的试卷……不见了。"
监考老师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她走过来,眉头皱成一个川字:"什么?"
"我的试卷。发下来之后,就不见了。"
老师的目光落在他的桌面上,然后移到他椅子下面,又看了看他周围同学的脚下。什么都没有。
"你确定发到你手上了?"
"我确定。"
"再找找。"
程屿把书包翻了个底朝天,把笔袋里的东西全部倒出来,甚至检查了衣服的每一个口袋。没有。那张决定他命运的试卷,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凭空消失了。
老师的眼神变了。那里面有一种他熟悉的东西——怀疑。
"你先坐着,我去拿备用卷。"
程屿坐回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沿。就在这时,他感觉到一道目光。
他转过头,对上了温遥的眼睛。
她坐在他斜后方,隔着一条过道。那双眼睛清澈得像山间的泉水,此刻却盛满了担忧。她微微张开嘴,用口型问他:"怎么了?"
程屿摇摇头,转回身。
他不敢看她的眼睛太久。因为每次看,他都会想起那个雨夜,想起她站在路灯下,对他说:"程屿,你要好好的。"
那是三个月前的事了。那时他还能正常地考试,正常地生活,正常地——暗恋她。
二
备用卷很快拿来了。
程屿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但那些文字在他眼前跳动,像一群受惊的蚂蚁。他做了三道选择题,然后停了下来。
他的思绪飘回了三个月前的那个雨夜。
那天是二模成绩公布的日子。程屿考了年级第三,温遥考了年级第二。他们约定好一起回家,却在校门口被班主任叫住。
"程屿,你最近状态不太对。"班主任说,"你上次月考是年级第一,这次掉了两名。"
"只是失误。"
"高考在即,容不得失误。"班主任推了推眼镜,目光锐利,"你妈妈昨天给我打了电话。她说你最近半夜总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有时候还会自言自语。她担心你的精神状态。"
程屿感觉到温遥在旁边僵了一下。
"我没事。"他说。
"最好是这样。"班主任转身走了。
雨下得很大。温遥撑着一把蓝色的伞,站在路灯下。昏黄的光把她的轮廓勾勒得像是老照片里的人物。
"程屿,"她说,"你要好好的。"
"我没事。"他又说了一遍。
"你最近……"她犹豫了一下,"你最近总是在纸上画东西。上课的时候,自习的时候,甚至考试的时候。你画的是我,对吗?"
程屿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我……"
"没关系,"温遥笑了,那笑容在雨夜里显得苍白,"画得很好看。但是程屿,你要专注考试。我们说好要考同一所大学的,记得吗?"
他记得。那是高二春天的约定。樱花盛开的时节,温遥把一颗水果糖塞进他手里,说:"程屿,我们要一直在一起。考上同一所大学,然后……"
然后什么,她没有说完。但程屿听懂了。
从那天起,他开始做一个噩梦。梦里他在一张白纸上画画,画的是温遥。但画着画着,温遥的脸开始扭曲,眼睛变成两个黑洞,嘴巴咧到耳根。他想要撕掉那张纸,却发现自己没有手,没有脚,只剩下一张漂浮在虚空中的脸。
他惊醒过来,浑身冷汗。
而从那天起,他开始在清醒的时候也"看见"那些画。它们出现在课本的空白处,出现在草稿纸的背面,出现在一切他可以写字的地方。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手,那些线条像是有生命一样,从笔尖流淌出来。
他去医院看过。医生说他有强迫性绘画行为,是极度焦虑的表现,建议他休学治疗。
他拒绝了。
三
考试结束的铃声把程屿拉回现实。
他低头看了看备用卷,只做了不到一半的题目。而那张消失的试卷,依然下落不明。
"所有同学停笔,把试卷正面朝上放在桌面上。"
程屿照做了。他看着那张只写了一半的备用卷,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
同学们陆续离开教室。温遥经过他身边时,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
"我在天台等你。"她用气音说。
天台上风很大。温遥靠在栏杆上,长发被风吹得乱舞。她手里捏着一张折起来的纸。
"你找的是这个吗?"她问。
程屿接过那张纸,展开。是他的试卷。上面一道题都没有做,但在试卷的背面,画着一幅画。
画的是一个女孩,侧着脸,闭着眼睛,像是在睡觉。笔触细腻得不可思议,每一根睫毛都清晰可见。
是温遥。
"我在你的画夹里找到的,"温遥说,"夹在那些画中间。程屿,你什么时候把它放进去的?"
程屿盯着那幅画,头痛欲裂。
他不记得。他完全不记得自己把试卷带出过教室,更不记得把它放进了画夹。画夹一直锁在他书桌的抽屉里,钥匙只有他有。
"我不知道……"他的声音在发抖,"我真的不知道。"
温遥走近一步,伸手抚上他的脸颊。她的手指冰凉。
"程屿,你看着我。"
他抬起头,对上她的眼睛。
"这不是第一次了,对吗?"她说,"上周三,你的笔记本不见了,后来在垃圾桶里找到。上上周,你的校服外套不见了,后来发现在我的课桌里。你都不记得了,对吗?"
程屿想否认,但他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因为她说的是事实。那些"丢失"的东西,后来都以奇怪的方式出现。而他,对整个过程毫无记忆。
"我查了一些资料,"温遥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讲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你的症状很像解离性身份障碍。当压力太大的时候,你的意识会'离开',另一个人格会接管你的身体。那个人格……会做你不想做的事。"
"你胡说。"
"那个人格在保护你,程屿。"温遥的眼眶红了,"他怕你考得太好,怕你真的考上那所大学,怕我们真的会在一起。因为他知道,你内心深处不相信自己配得上幸福。"
"住口!"
程屿后退一步,后背抵上冰冷的栏杆。风灌进他的领口,像无数根针在刺。
"你凭什么这么说?你凭什么分析我?"
"因为我爱你!"温遥几乎是喊出来的,"因为我看着你一天天把自己逼疯却无能为力!程屿,你画的那些画,每一幅都是我。但你画我的时候,从来没有画过我的眼睛。你知道为什么吗?"
程屿愣住了。
"因为你不敢看我的眼睛,"温遥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你怕我从你眼睛里看到真相。看到那个在深夜替你藏起试卷、替你扔掉笔记本、替你把我送你的糖纸收进铁盒的——另一个人。"
四
程屿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间漆黑的房间里,面前有一面镜子。镜子里的人有着和他一样的脸,但眼神却完全不同。那眼神阴郁、冷漠,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
"你终于来了。"镜子里的人说。
"你是谁?"
"我是你。"那个人笑了,"我是那个在深夜替你画画的人,替你藏起试卷的人,替你承受所有你无法承受的东西的人。你把我关在这里太久了,程屿。久到你甚至忘记了我的存在。"
"为什么……为什么要藏起试卷?"
"因为你不想考第一。"镜中人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从小就被教育,只有考第一才配被爱。所以你拼命学习,拼命证明自己。但当你真的爱上一个人的时候,你害怕了。你怕如果她看到你真实的样子——脆弱、焦虑、不堪一击——她就不会爱你了。所以你想搞砸考试,想给自己找一个借口:不是我不够好,只是我没发挥好。"
"那幅画……"
"那幅画是我送给她的礼物。"镜中人的表情柔和了一瞬,"她说过你画得很好。她说过她喜欢你的画。但她不知道,那些画都是在深夜,在我控制身体的时候画的。她以为那是你的才华,其实那是我的绝望。"
"什么绝望?"
"爱她的绝望。"镜中人直视着他的眼睛,"因为我知道,你永远不可能亲口告诉她你爱她。你太害怕了。所以我把爱都画在了纸上,希望有一天她能看懂。"
程屿从梦中惊醒,浑身冷汗。
窗外天已经亮了。他摸过床头柜上的手机,有一条未读消息,来自温遥:
"我在医院门口等你。这一次,我们一起面对,好吗?"
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起床,洗漱,换衣服。镜子里的他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但眼神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他拿起书包,手指触到一个硬硬的东西。他掏出来,是一把小小的钥匙——他画夹抽屉的钥匙。
他握紧那把钥匙,走出了房间。
五
三个月后。
程屿坐在医院的候诊室里,手里捧着一本素描本。他在画窗外的梧桐树,画得很慢,很专注。
"程屿。"护士叫他的名字。
他合上素描本,起身。温遥从旁边的椅子上站起来,握住他的手。
"我陪你进去。"她说。
"不用,"程屿笑了笑,"我想自己面对他。"
温遥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松开了手。
诊室里,医生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放着程屿的病历。
"最近怎么样?"
"还好,"程屿在椅子上坐下,"我们……我和'他',达成了一些共识。"
"什么共识?"
"我允许他存在,"程屿说,"不再试图消灭他。他是我的一部分,我的焦虑、我的恐惧、我的爱,都是他。但我告诉他,现在由我来做决定。考试的时候,我会自己答题。想画画的时候,我会在白天画,而不是在深夜里偷偷摸摸地画。"
医生点点头:"这是很好的进展。解离性身份障碍的治疗不是消灭副人格,而是整合。让所有的'你'都和平共处。"
"我知道,"程屿说,"这很难。但至少,我现在知道试卷去哪了。"
医生笑了:"下次考试,还会丢试卷吗?"
"不会了,"程屿也笑了,"因为我已经不怕考好了。考得好不好,我都值得被爱。这是温遥教我的,也是……'他'教我的。"
走出诊室,温遥迎上来。
"怎么样?"
"老样子,"程屿耸耸肩,"医生说我需要继续治疗,但至少,我不用休学了。"
"那下次模拟考……"
"我会参加的,"程屿说,"而且我会做完所有题目。背面不会画画,我保证。"
温遥笑了,眼睛弯成月牙的形状。程屿看着她,忽然说:"温遥。"
"嗯?"
"我画过那么多你的画像,但从来没有画过你的眼睛。"
"我知道。"
"因为我不敢看,"程屿深吸一口气,"但现在我想看了。我想看着你的眼睛,告诉你——"
他停顿了一下。
"我爱你。不是画里的你,不是我想象中的你,是现在的你。考试的时候坐在我斜后方、会偷偷给我传纸条、会在我丢试卷的时候帮我找回来的你。"
温遥的眼眶红了。
"这句话,"她说,"我等了三年。"
"抱歉让你等了这么久,"程屿说,"但以后不会了。不管是考试还是爱情,我都会亲自面对。不会再让任何人——包括我自己——替我做决定。"
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程屿牵着温遥的手,走出了医院。
他的口袋里,放着那张"丢失"的试卷。背面的画像已经被他小心地裁下来,装进了相框,摆在了书桌最显眼的位置。
那是另一个人格留给他的礼物。
也是他学会爱自己的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