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本文案例来自于对一名大学生的深度访谈,已对个人信息做隐私处理。
一、从“别人家的孩子”到“教室最后一排”
小明曾经是亲戚朋友聚会上那个被频频提起的名字。“看看人家小明,学习多自觉”、“这孩子将来准有出息”——这类话,他从小听到大,耳朵都起了茧子。
初中那会儿,他确实当得起这些夸奖。成绩稳稳趴在年级前百分之二十,“学习标兵”的奖状贴了一墙。父母都是企业里的中层干部,家里算不上大富大贵,但在他的教育上从不含糊。每月收入还完房贷车贷,剩下的钱像流水一样浇灌在各种补习班、兴趣班、夏令营上。父亲的口头禅像一句咒语,从小学一路念到高中:“我们这辈子就这样了,全家的希望都在你身上。”
这句话不是鼓励,是一座山。
转折来得比想象中快。高一的第一次月考,他以吊车尾的成绩勉强挤进重点班——准确地说,是重点班的中下游。父亲的反应精准得像一把手术刀,一刀划开他所有的体面:“在重点班垫底,就等于在普通班当差生。”
从那以后,家里的饭桌变成了审讯室。对话被压缩成三个机械的句式:“吃了没?”“考多少?”“别玩了。”有一次数学卷子发下来,42分,班级平均分88。父亲当着全家人的面,把他的试卷从中间撕成两半,纸屑飘了一地:“你这样对得起我们吗?”
那天深夜,母亲轻手轻脚推开门,放下一杯温牛奶,站在床边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又轻手轻脚退了出去。小明后来把门反锁了。不是因为叛逆,而是因为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杯牛奶和那声没出口的叹息。
他形容那种感觉时,语气平静得可怕:“那张被撕碎的试卷就像我的心,一片一片的。我们之间隔着一层厚玻璃,彼此看得见,却永远碰不到。”
到了高二,局面彻底失控。物理、数学两盏红灯高挂,排名一路滑到班级倒数。班主任把家长请到学校,措辞谨慎地建议“多关注孩子的心理状态”。父母的第一反应不是“他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困难”,而是“他是不是又偷偷玩游戏了”。
与此同时,小明的身体也在悄悄瓦解。体重半年掉了整整八公斤,校服挂在身上像套了个面口袋。近视度数飙了一百五十度,经常头晕眼花。暑假作息彻底颠倒,凌晨三四点才合眼,第二天下午一两点才醒,早餐午餐全省了,胃疼成了他最熟悉的陌生人。开学上课时他永远缩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要么把头埋进手机屏幕,要么直接趴桌睡觉。老师点名提问,他的回答永远只有两个字:“不会。”
整个高中生涯里,他抬起头跑步的次数屈指可数。其中最亮的一次,是高二上学期的校运动会。原定跑接力第四棒的同学受伤了,班主任临时拉他替补上场。他穿着皱巴巴的校服站上跑道,接棒的一瞬间像被人按下了某个开关,拼了命往前冲。冲过终点线时,全班都在喊他的名字,他们班拿了亚军。
那种被看见、被需要、被欢呼的感觉,像一颗流星划过他灰暗的高中生活。赛后一周,有三四个同学主动来约他放学打球。但很快,一切又回到原样。他们继续热烈地讨论他没听懂的数学题,他继续缩回自己的角落,戴上耳机,打开游戏。
他说,“那种热闹像烟火,亮一下就灭了。”
二、在“逆风执剑”的虚拟世界里加冕
现实世界步步失守,小明的虚拟王国却在同时飞速扩张。
他在游戏里的ID叫“逆风执剑”。单看这个名字,你就能感受到一股少年意气和某种不甘心的倔强。《王者荣耀》巅峰赛打到一千八百分,英雄马超和关羽拿了省级排名;《原神》账号五十六级,深渊满星通关。他是一个游戏战队的战术指挥,在B站上做“意识流教学”视频,粉丝超过一万二。两个五百人的QQ群每天消息刷屏讨论战术。
“在游戏里,新人追着我喊‘大佬求带’,对面的玩家公屏打字说‘这马超真厉害’。我的每一个指挥决策都有人执行,每一次操作都被截图分析。这里没有人对我说‘你对得起谁吗’,只有‘这波指挥漂亮,下把继续’。”
这种被认可的感觉,是他高中两年在现实里从未体会过的。
虚拟世界甚至给了他一段柔软的慰藉。二零二二年三月,他在游戏里认识了一个湖南的女生,网名叫“小雨”。两个人每天连着语音打游戏、聊天,从战术配合聊到学校食堂哪个窗口的饭最好吃,从深夜互道晚安到约定考上同一个城市的大学。小雨在他某次考砸后说过一句话,他至今记得一字不差:“分数不能定义你,你在我心里早就是冠军了。”
那天晚上,小明对着手机屏幕哭了大半个小时。那是第一次有人告诉他,你的价值不由一张成绩单决定。
可惜这段关系只撑了六个月。九月,小雨的父母发现了女儿的“网恋”,强制断网并安排她转学。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对话框里:“对不起,我要回到现实了。”从那以后,那个灰色的头像再也没有亮起。小明连续三天没登录任何游戏。
“她消失之后,游戏里的一切都没变,副本照常刷新,队友照常开黑。可是那个每次都会等我上线的人,不在了。”
在金钱投入上,小明也有自己一套“账本”。两年下来累计充值一万四千多块,钱从压岁钱里抠、从午饭钱里省,还有一部分是跟家里谎报的“资料费”。二零二二年暑假他甚至接过代练单子,赚了四千三。
他的消费逻辑简单而扎心:“买一个一百六十八块的皮肤,我能开心整整一星期。而在现实里,一百六十八块不过是一节让我浑身难受、只想逃跑的补习课。”
三、现实与虚拟的补偿回路
现实与虚拟在小明身上构成了一套精密且残酷的补偿回路。
考试成绩越差,他越要在游戏里冲击更高的排名来“证明自己”;父母否定得越狠,他越渴望从游戏社群的陌生人口中收割认同和崇拜;班级里越被当成透明人,他越依赖游戏语音里那些热热闹闹的“兄弟”;对未来的迷茫越重,他越沉迷于游戏里清晰可见的等级进度条和“即时未来”。
二零二二年十月,期中考试的数学卷子发下来,42分,刺眼的红字印在卷头,总体成绩班级倒数。当天晚上,他打开《王者荣耀》,手指碰到屏幕的瞬间整个人像被激活了一样。他在巅峰赛中连胜七局,把排名从全省一千二百名一口气干到了三百零五名。打完最后一局,他截了张图发到QQ空间,配文是:“至少在这里,努力是真的有用。”
这条动态收获了八十二个赞,底下评论清一色的“牛逼”“剑神带带我”“大佬收下膝盖”。他把那些评论反反复复看了很多遍,像一个人反复摩挲着仅存的几枚硬币。
而家庭方面的每一次“干预”,几乎都精准地触发了更猛烈的反弹。
父亲怒不可遏地剪断网线,他半夜翻墙溜出家门,在网吧里待了整整三天没回来。母亲深夜站在他房门外哭,声音穿过门缝飘进来,他默默戴上降噪耳机,把游戏背景音乐调到最大。父母开出条件诱惑他——“考进前二十就给你买最新款手机”,他的回答平静而冷淡:“不用了,我自己攒钱也能买。”被强行拉去做心理咨询,他在咨询室里沉默了整整五十分钟,最后抬起头对医生说了一句:“医生,要是你也玩游戏,我们可以聊聊版本更新。”
不过,现实也曾经短暂地、温柔地照进来一束光。
高三上学期,新来的语文老师布置了一篇命题作文叫《面具》。小明交上去的文字里满是阴郁的锋刃和压抑的呐喊。语文老师在他的作文后面用红笔写下一段长长的批注:“你有敏锐的观察力,文字里有未被驯服的野性。如果有空,欢迎来办公室聊聊文学,我们不聊成绩。”
小明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天,犹豫了整整一周。最后他还是去了办公室。老师没有问他任何关于分数、排名、未来规划的问题,只是跟他聊《三体》里的黑暗森林法则是不是另一种意义上的生存焦虑,聊《水浒传》里那些被逼上梁山的汉子们心里到底在想什么,还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仿生人会梦见电子羊吗?》递给他:“这本你可能会喜欢。”
接下来的三周,小明的语文作业完成率从不到一半变成了百分之百。上课时,他的头偶尔会从臂弯里抬起来,目光追着老师的身影移动一小会儿。
第四周,语文老师因为身体检查出了问题住院了,换了一个新的语文老师。消息传到小明耳朵里的那天晚上,他通宵打了一整夜的游戏,从此彻底缩回原来的壳里。
“她走了,跟小雨一样,突然就消失了。”他的语气没有起伏,“原来现实里所有美好的东西都是限时体验的。只有游戏里的账号,永远是我的,谁也夺不走。”
-青少年生命力提升计划-
统筹:卢彬杰 赵怡
编辑:申梦媛 刘艺菲
文字:姜春霖(25级社会工作硕士班)
审校:崔乘鸣 耿进康
图片来源于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