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互联网的舆论场里,每天都在诞生新的赛博法庭。这一次被押上审判席的,是一首从河南焦作的泥土里长出来的说唱歌曲——《工厂》。
事情的起因很简单。一位拥有百万粉丝的音乐UP主,端坐在屏幕前,像批改期末试卷一样,给这首感动了无数小镇青年的作品打出了51分的不及格成绩。他的扣分理由充满了一套看似严密的“学术逻辑”:首先,既然你叫“说唱之神”,我就得用神级的标准来审视你;其次,这首歌开头铺陈了宏大的工业叙事,但一分钟后却坍塌成了个人视角的碎碎念,这不符合起承转合的规矩。
在这里,我必须先厘清一个基准点:作为一名业内工作者,我天然地尊重任何一位音乐从业者对于音乐的独立审美。审美本就是极其私人的事,你不喜欢这首歌的编排,这毫无问题。
但在这场风波中,我所不能认同的,是这位博主的表述方式与评判逻辑。
当他抛出那句“我起码做到公平,我听你的歌,不会去研究你是怎么样的”时,这种标榜着客观的评判,实际上已经沦为了一种冰冷的、脱离土壤的机械拆解。音乐从来不是无菌实验室里的化学试剂,《工厂》的底色,恰恰是刺鼻的工业烟雾、被迫留在老家的孤独、以及重工业城市转型期留下的铁锈味。用一把极其标准化的结构卡尺,去丈量一首带着血痂和泥土腥味的悲歌,然后高高在上地给出一个“51分”,这不叫乐评,这叫高高在上的“刻板凝视”。
然而,如果这篇文章仅仅停留在批判这位赛博考官的傲慢上,那便毫无意义了。因为在这场风波的另一面,隐藏着一个更值得被剖开的行业恶疾。
为了避免被误解为我在替整个说唱圈站台,我必须坦白一件事:正如我在此前的文章中所表露过的,我个人对于当下90%的rapper,或者说对于当下那90%的【不懂音乐的音乐人】是存在一种极其明确的“审美霸凌”的。
并且,我极其笃定地认为,这种审美霸凌在当下不仅不是一件坏事,反而是一种必须被捍卫的底线。
为什么我要对这个群体进行审美霸凌?因为只要你稍微深入观察一下这波人,你就会发现这个群体中的很大一部分人,正在毫无底线地践踏一门艺术该有的智识与尊严。他们将反智视为“真实”,将粗鄙奉为圭臬,在圈内衍生出了一种极其诡异的逻辑闭环:“我无知,但我有理;我低智,但我牛*。”
他们理直气壮地在歌词里拼凑着初中肄业级别的词汇,毫无羞耻地套用着现成的Beat,一旦有人从和声、编曲、甚至文学性的角度对他们提出一丁点专业的质疑,他们绝不会在艺术本体上与你探讨。他们会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用一套极其流氓的万能话术来进行防御:
“你说我歌不好,那是你酸,你走起来了吗?”
这是当下音乐圈最令人感到毛骨悚然的一种评价体系。在这群人的脑子里,评判一个歌手好不好、一首音乐牛不牛逼的唯一标准,不再是和弦的色彩、律动的精妙、歌词的深度,而是账户里的余额、演出的出场费、以及抖音上的播放量。他们极其粗暴地将“商业变现的成功(走起来)”等同于“艺术造诣的伟大”。
这就陷入了一个极其荒谬的悖论。
如果“走起来”、有流量、能赚钱,就是好音乐的唯一真理。那么请这帮人打开酷狗音乐的Top 50排行榜,去看看那些常年霸榜的、被加速了1.5倍的DJ土嗨神曲,去看看那些毫无逻辑的“学猫叫”和裁缝拼凑出来的网络爆款。按照你们的逻辑,这些天天在大街小巷洗脑、赚得盆满钵满的口水歌,难道就是华语乐坛最顶级的传世佳作吗?唱这些歌的网红,难道就是最伟大的艺术家吗?
如果他们面对这个极其可笑的问题,依然能面不改色地点头称“是”,那作为一个自己做词曲编一体机的音乐人,我也便再也没有多说哪怕一个字的必要了。
毕竟,猪食吃得太多、太久了,味蕾便会彻底退化,自然也就再也辨别不出白米饭的香甜了。
这场由51分引发的闹剧,本质上是一场令人啼笑皆非的局中局。一边,是悬浮在无菌室里的乐评人,试图用刻板的试卷去强行规训野生的泥土;而另一边,是深陷反智泥潭的底层圈子,试图用银行卡里的余额去强暴艺术的尊严。
这两拨人看似水火不容,其实都在做着同一件事:他们都在亲手杀死音乐里最珍贵的那点“人味儿”和“敬畏心”。当评论家失去了悲悯,当创作者放弃了智识,剩下的,大抵也就只有一地用来变现的鸡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