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不出去的试卷

我坐在一间很大的教室里，桌子很小，幸好还能隐约瞅见别人卷子上的选择题。

卷子很厚，题目密密麻麻。我低头一看，第一题就不会。更糟的是，别人已经翻到第二面了，有人甚至开始检查答案。我还停在姓名栏，犹豫要不要把自己的名字写得工整一点，至少让阅卷老师觉得我态度不错。

时间总是过得特别快。墙上的钟像被人调成了二倍速，监考老师来回走动，鞋底踩在地板上，一声一声，像在催我把不会做的题编得像会做。

交卷铃声响了，我仍急得满头汗，笔还不出水。我抢过后面同学的笔，又争取偷看一下旁边同学的卷子，扫几个选择题答案填上去。

但是来不及了，老师把我的卷子抢了过去。

我一下惊醒了。

我还躺在床上，没有像影视剧中那样突然惊恐地坐起来，因为这不是戏。真正的惊醒往往很安静，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摸到身上的被子，才明白刚才的考试又是一场梦。

我长出一口气。

还好，只是梦。

手机闹钟正好响起。天花板还是天花板，消息、会议、材料、论文和截止日期已经排到床边，像监考老师从教室后面慢慢走到我身边。

我没有什么能判断现实的道具，只有一个手机闹钟。很奇怪，闹钟每到这个时候就会响起来，把我拉回现实。

很多年里，我都以为考试噩梦最可怕的地方，是卷子还没写完就被老师收走。后来又做了几次，才发现，这还不是最糟的。

有一次，我梦见自己终于想通了。

既然不会做，那就不做了。铃声一响，我没有再偷看旁边同学，也没有抢后面同学的笔。我把卷子合上，主动递给监考老师。那一刻我甚至有点释然，觉得做人最重要的是接受自己的平庸。

老师看了看我的卷子，没收。

我说：“老师，我交卷。”

老师说：“你这个不能交。”

我问：“为什么？”

老师说：“空得太多，不符合交卷要求。”

我愣在那里。原来卷子写不完还不是最惨的，最惨的是你连放弃都不达标。

老师从讲台上拿来一沓表格，让我补一份《未完成试卷情况说明》。一式三份，黑色签字笔填写，不得涂改。还要写清楚不会做的主观原因、客观原因、整改措施、下一步计划，以及本人对考试重要性的认识。

我说：“老师，那我能不能不考了？”

老师说：“可以，先交退考申请。”

我松了一口气。

老师又从讲台上拿来另一沓表格。《退考申请》也是一式三份，黑色签字笔填写，不得涂改。还要写清楚退考原因、思想认识、后续安排，以及本人是否自愿承担退考后果。

最后一栏写着：请附已完成试卷。

我看着面前这一堆表格，终于明白，卷子写不完还不是最惨的。最惨的是，连放弃都要先申请，申请还必须现场手写，连打开 AI 帮我起草一版《未完成试卷情况说明》和《退考申请》的机会都没有。

我看着桌上那张空白很多的卷子，突然觉得这个制度非常严谨，几乎没有漏洞。它不一定能让人考好，但一定能让人留下。

这时，铃声又响了。

我又醒了。

我分不清那是交卷铃、闹钟，还是手机提示音。反正每次一响，总有人要来收走点什么：卷子、时间、材料、论文，或者我刚刚鼓起的一点放弃的勇气。

天花板还是天花板，手机还在枕边。

屏幕亮了一下，弹出一条微信新消息：

“昨天那个材料还没交，今天务必补上。”

我盯着那行字，忽然有点安心。

我正准备打开 AI，帮我把材料先起草一版。

对方又补了一句：

“纸质版也要，记得手写。”

我看着屏幕，突然不太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醒了。

也许所谓醒来，只是从一个考场，换到另一个考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