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份好试卷,应该长什么样?
当了这么多年历史老师,出了大大小小不知道多少份卷子,我越来越觉得:命题这件事,说到底不是在考学生,而是在考我自己。
考我什么?考我对这门学科的理解,对课标的把握,更重要的是——考我愿不愿意站在学生的位置上,替他们想一想。
这些年我们总在说“减少超纲超标”“拒绝死记硬背”“反对机械刷题”“回归育人本质”。说实话,这些话刚开始听,我以为是说给命题专家听的。后来我才明白,就是说给我听的。因为每一份卷子,不管是大考还是小测,都在无声地告诉学生一句话:历史该怎么学,什么重要,什么不重要。想明白这一点,我对出卷子这件事,突然有了一种敬畏。
一、试卷是无声的教案
教案是我上课用的,卷子是检测学生学得怎么样的,或许你会觉得没关联。实则不然,学生怎么学历史,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我们怎么考。如果我们天天考年代、考人名、考“意义一二三”,学生就会觉得历史就是背。如果我们考偏题怪题,学生就会花大量时间去抠犄角旮旯。如果我们出题全是套路,学生就会去刷题、背模板。这不是学生的错,是我们用卷子“教”他们这样学的。反过来,一份好试卷,其实是一份最好的教案。它告诉学生:你看,历史不是背出来的,是想出来的。你看,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但需要你用证据说话。你看,这件事发生在几百年前,但它和今天的选择还有关系。
二、减法比加法难做
出过卷子的人都知道,最难的不是找题,是删题。总觉得自己挑的材料好,设的问巧妙,哪道都舍不得扔。最后卷子越出越长,学生越做越累。可真正的好卷子,是懂得做减法的。减什么?减那些“知道就行”的东西。某个事件具体发生在哪一年,某个条约第几条写了什么,某个人物生于哪一年死于哪一年——这些东西,查一下就知道,为什么要让学生背?历史素养不是记忆力的比拼,是理解力的较量。减那些“一个萝卜一个坑”的题目。就是那种答案死死地钉在课本某一行,学生背下来就得分的题。这种题做多了,学生就不会思考了。他以为历史就是找“正确答案”,不知道历史其实是不断地追问和解释。减那些“为了难而难”的陷阱。选项故意写得模棱两可,材料选得晦涩难懂,学生不是不会做,是读不懂题。这没意思。真正的难度应该放在思维上,不是放在阅读障碍上。减法做完了,卷子变薄了,但分量变重了。因为每道题留出来的,都是思考的空间。
三、好试卷是有温度的
一份好试卷,是体面的。它体面地对待学生,不挖坑,不炫技,不故意为难。它知道坐在考场里的是十几岁的孩子,他们紧张、认真、想把三年所学好好交出来。试卷应该接住这份认真,而不是辜负它。体面的试卷,该考查的能力一点不落下。可以有挑战,但那种挑战是“跳一跳够得着”的,不是让人绝望的。体面的试卷,语言是干净的。题干不绕弯子,问题指向清晰。学生把时间花在思考上,而不是花在猜“你到底想问什么”上。体面的试卷,答案是有胸怀的。开放题真的开放,只要论从史出、言之成理,就该给分。不是非要把学生拽到“标准答案”那条窄路上。说到底,一份试卷的温度,就是命题人对学生的善意。
四、每一次命题都是自我修炼
当了这么多年老师,出了这么多年卷子,我越来越觉得,命题是在帮我自己想清楚一个问题:历史到底是什么?
是一串要背的年份?是一堆要记的名词?还是人类曾经活过的证据、曾经想过的念头、曾经走过的弯路和找到的光亮?如果历史是一堆知识点,那卷子就是知识点的抽查。如果历史是人类的故事和思考,那卷子就是一次邀请——邀请学生走进来,看一看,想一想,然后说出自己的感受和判断。
我选择后者。
所以我愿意花时间去找一段真正打动人的材料,愿意反复琢磨一个问题的措辞,愿意在阅卷时认真地读每一个学生的答案,哪怕他的观点和我不一样。
因为我知道,这份卷子,是我和学生之间的一次约定。我认真出,他认真答。我们不只是在完成一次考试,我们在用历史对话。
这就是我理解的“回归育人本质”。不是一句口号,是出每一道题时,心里装着的那个具体的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