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高考语文试卷选用《万松浦》首发美文《猫与花园》

1

我在花园遇到他，在十月一个偶然的早晨。没有任何征兆，他就出现在竹丛下，好似上帝造了亚当，随手搁在伊甸园，就去忙自己的事了。若非亚当后来惹出点事，上帝大约就将他忘记了。但他不是泥土造的，他不知其父，却有母亲，有兄弟姐妹四个。他们挤在一起，才刚刚支撑着小身子歪歪斜斜站起来。他是第一只和我对视的猫，眼睛半是雾蓝半是透明，半是混沌半是清澈；他看着我，没有任何防惧，也没有欢喜，因他尚无忧喜，也不亲近也不惧怕，因他尚不分敌友。在我们相互凝视的过程中，猫妈妈出现在墙头，发出惊惧的恐吓声，心急慌忙跳下墙头，对我又龇牙，又奓毛……直到我关上通往花园的移门……猫妈妈盯着我消失的方向良久，半卧半立，时刻准备投入保护宝宝的战斗。她看不见我，却知道有双眼睛在窥视着……

往后时日，五只小猫就将我的花园看作了乐园。从歪斜站立，到睁开眼睛连滚带爬离开竹丛花坛，再到更远的地方探险……每天，我都趁猫妈妈不在，去花园换猫粮和水。猫妈妈回来，粮和水嗅了又嗅，却丝毫不碰。一周后，我惊喜地发现，猫粮被吃掉了一半……我终于被猫们认作“友”了。与我对视的那只小猫，我称之为“我的猫”，似乎是最早拥有“忧思”的。在兄弟姐妹呼呼大睡时，他支棱着耳朵，仰望颤动的竹叶和竹外的天空，他是在沉思？忧愁？他的眼睛清澈透明，我相信，他是猫界仰望星空的毕达哥拉斯。他也最富好奇心，小腿稍稍有点力气，就开始了探险征途——他连滚带爬掉下悬崖（花坛），猫步走过长长栈桥（蔷薇枯枝），绕过巨大的圆圆的陨石（金鱼缸），掉进一个四面光溜溜的洞穴（花盆），翻过一大片戈壁（堆积的陶瓦片）与连绵起伏的沙丘（准备拌土的沙子），陷进一片沼泽地（刚浇过水的观音树旁）。就在他使出吃奶力气，想要爬上第一个台阶时，下起大雨来了，他淋成了落汤猫，四顾兄弟姐妹都不在，就哇哇哭起来，直到猫妈妈过来叼住他，拖到屋檐下的纸箱中……一个月后，他终于站在花园与我房间的移门前了。现在，小猫们有了惊惧警惕之心，我一步入花园，他们就滚动着藏到花盆后、木架下，或自欺欺人地相互将头埋起来。只有“我的猫”，最先亲近我，我将他轻轻抱起，托在掌上，他就瞪圆了微蓝的眼睛，歪着脑袋朝我好奇地看。

我的花园遭逢前所未有的劫难。五只小猫，嬉闹、追逐，玩一退一进击剑式狩猎游戏。他们踢翻陶盆，咬烂纸箱，啃秃书带草，在蔷薇枝上磨爪子，将新培育的茑萝苗踩烂，同时，将他们的㞎㞎拉遍花泥中，整个花园臭气熏天。我隔着移门看他们玩耍、学习、慢慢长大——这是他们无忧无虑的时光；不久后的将来，在猫猫们有了体力和自由意志后，他们会翻过围墙，到外面世界去，在自然状态中，追逐爱人、为生存口粮争斗，在他们四处流浪时，会想起儿时的乐园吗？——在这个花园里，只是闲逛、玩闹、无所事事，有兄妹，有妈妈，也有天上掉下来的“吗哪”（猫粮）。

我也心惊胆战。小猫们猝不及防降生在我的花园，这里原本花草众多，但有不少对猫有害，不懂事的小猫误食了可怎么办？——蔷薇、茶树和竹子，这几种对猫很友好；杜鹃、绣球的花色艳丽，却会致猫呕吐、腹泻；绿萝被人类称为“生命之花”，而其叶片汁液含有草酸钙针晶，会灼伤猫的口腔、咽喉导致吞咽困难；南天竹是佳树，人们剪取叶果供奉菩萨，但其枝叶含有某种碱，会导致猫血压下降、心脏麻痹；观音莲、常春藤、花叶万年青，都是人们欢喜的常青绿植，全株却会伤害猫的肠胃——这些对猫而言的毒花毒草，我犹豫着要不要拔掉……

但小猫们似乎并未受到伤害。他们在南天竹、观音莲、杜鹃花下穿梭蹦跳，嗅嗅枝叶，掉头不顾。对几种无害植物，小猫表达了充分的喜爱：金边吊兰被啃得面目全非；种植书带草的花盆，小猫在上面打滚、睡觉，顺便啃食几口，中间被压得矮矮趴趴，边缘被啃得稀稀落落；他们出生在竹丛下，本能地喜爱竹子气味，几次三番，我看见“我的猫”整个身子竖起来，拿前爪去勾竹叶，小猫们已将够得着的竹叶啃光了……猫似乎总能区分花草是否有毒，这只有两个可能性：或许猫是天生的神农氏，具备比人类灵敏几十倍的嗅觉，能分辨哪些植物是可食的、哪些植物是有毒的、哪些是可疗治伤病的药草。其实原始人的生存能力、对环境的辨识力，也比现代人高出许多。在原始森林中，人们对气味、色彩、方向，以及植物是否可食，都有本能的判断力。创造工具用以劳动后，技术越发达，人的这类本能就退化得越厉害。猫不会创造劳动工具，故而现代猫与原始猫一模一样，生存本能也一样，所以，猫从一出生就可能具备辨识植物的能力。还有一种可能，是猫妈妈教的。我听不懂猫语，但是一定一定，猫妈妈常对着小猫们唠唠叨叨，教导他们跳跃狩猎、避雨疗伤、逃避敌人、友爱兄妹、提防人类，教导他们埋大便、磨爪子、舔毛洗澡、爬上台阶、攀附蔷薇、跳过沟渠鱼缸雨棚最后翻墙出去，当然也教他们辨别哪些食物能吃，哪些植物有毒无害。一代一代，猫妈妈会将自己的经验传递下去。想想看，即使不在我的花园里，流浪猫每日也要在小区众多的植物间穿梭跳跃，只要不是人为诱导，他们是知道如何保护自己的。

现在，小猫们能够隔着移门，与我“面面相觑”了。移门这边，是他们的“伊甸园”，移门那边，就是我的“人世间”。在完成了对“伊甸园”的全方位探索后，小猫们表现出对“人世间”的极大兴趣：他们排排立在移门外探头探脑，举起爪子拍打玻璃门，甚至跳起来，一头撞在玻璃上。但我一打开移门，大部分小猫会如皮球般滚走，将自己藏起来，因为猫妈妈告诫他们：不要相信人类！人猫异类！只有“我的猫”，表现出离奇的亲近感——我一开门，他就像只橘黄的毛绒球一般，迅疾小跑进我的客厅，一歇不敢逗留，又如毛球般原路滚回移门外。他溜进来的次数越来越多，对我、我家的熟悉度也越来越高——但所谓“好奇心害死猫”，这种信任感、亲近感、好奇心，对他原本是最危险的。

三个月后，小猫断奶，过些时日，他们渐次跳上蔷薇花墙，翻过墙出走了。四只小猫全都离开了“伊甸园”，开始了自由自在的生活，往后时日，会获得怎样的爱情、友谊，面临怎样的生存艰辛，以及病老、死亡，他们不会去想，我也无从知晓。只有“我的猫”，被我留下来，留在我的“人世间”。他的好奇心让他失去自由，也获得了我的爱护、陪伴。

他有了名字，“无事忙”，我为他命名了。

2

花园靠近客厅的一角，我将地坪抬高与客厅齐平，建了个玻璃阳光房，给“无事忙”住。我想：猫住在这里，既能看见过去的“伊甸园”，又能自由出入“人世间”。猫房好似一个过渡地带。

但“无事忙”终究是不能自由出入。我以爱的名义，将他关在家里。

他常常蹲在墙头，隔着纱窗向外看——行走的人，吠叫的狗，小汽车喷出的缕缕尾气，自行车滑行的道道辙痕，楼上晾晒的衣裳随风飞舞，飞鸟成片成片划过天空，他全都静静观看；门铃声、钢琴声、手机铃声、电视机声响、大人吵架、小孩哭闹，他全都静静谛听——他蹲在墙头，微微弓着背，尾巴盘住小身子，一动不动，好似一尊橘色雕像；他轻轻摇动尾巴，微微转动耳朵，表达他的敏感、好奇、沉思。

午夜，猫蹲在墙头，仰着脑袋，看云影慢慢转移，看月亮一忽儿在云里，一忽儿又钻出来，看星星不停眨眼睛，看蔷薇花枝在风中摇曳着拍打着玻璃屋顶……他像一个先知或预言家，像通晓远古未来的巫史，像身披大帔的魔术师或占星师，两只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亮，黑色的身影笼罩着一层神秘色彩。

清晨，我一睁眼，他依旧在墙头。天才蒙蒙亮，月亮淡白着脸，云色很轻很薄，早晨的清气让猫全身黄毛微微奓起，显得焦躁不安。原来他正专注盯着花园蔷薇丛中的两只白头翁，他们毫无防备地你一句我一句啁啾着唱着婉转的情歌，忙不迭地在枝丫墙头起起落落，脑袋一点一点啄食我撒在墙头的小米。“无事忙”越伏越低，自以为很隐蔽，不停地摇摆尾巴，激动地翕动鼻子，跃跃欲试……一只白头翁终于停落在挨近玻璃房的墙头，他瞄准好，冲着鸟儿扑过去，咚一声，他一头撞在了玻璃上……

他喜欢春日，蓬勃春气令他蠢蠢欲动。房顶上的蔷薇枝叶虎虎抽长、转青转绿，微风轻拂，花枝颤动，叶片间筛下圆圆的颤动的光斑，令他心驰神往；四月末，粉色蔷薇团团开放，随开随落，他看着花瓣回旋着轻轻落在屋顶，抬起爪子虚空挥舞着想要抓取一片……每日他都瞪着专注而好奇的眼睛，看着蔷薇一点点变化，像个内心敏感的诗人。有时他咕噜咕噜自言自语，我真觉得他是在吟诵一句诗。

夏日台风天让他又激动又惊恐。天全暗下来，狂风撕扯着蔷薇、竹丛，大雨敲打着雨棚、玻璃顶，砸出一个个水灯泡，雨棚、窗框乒乓哐当乱晃，楼上的花盆、竹竿掉下来，砸在玻璃顶上，爆出巨响……猫的听觉原比人高出许多，心灵又脆弱又敏感，台风天于他而言，仿如末日降临。他跳下墙头，喵喵大叫，激烈地拍打移门，想要到“人世间”躲一躲。

但“无事忙”大部分时间是沉默的。有时在午夜，听他嗷呜嗷呜地叫，是在呼唤他的母亲、兄妹？是寻找伴侣？还是表达孤单和对自由的渴望？抑或仅仅是好奇？他的妈妈已经去世，那些出走的兄弟姐妹再也没来过我的花园，全都消失不见了。偶尔，会有一只嘴巴鼻子有一撮黑毛的奶牛猫来看他，向他发出热情的柔媚的呼唤，“无事忙”就激动地跳上墙头。隔着纱窗，他们相互嗅了嗅，碰了碰脑袋，然后，面对面卧在墙上。

“无事忙”诞生在花园，他潜意识里会喜欢花草吧？我就想在猫房也种些花草。

最先种的是猫草。猫草是猫喜欢吃的草的总称，禾本科植物，有小麦苗、大麦苗、燕麦苗，还有狗尾巴草、水竹等等，能刺激猫肠胃蠕动、排出毛球，且含有猫所需的维生素、叶青素等。我买的是燕麦种子，一粒粒浅黄色的，像新生的蚕宝宝，露着一点胚芽头。种子放盆中加上水（千万要放在猫够不着的地方，否则他会拿爪子去捞种子胚芽，或整盆打翻）。泡十几个小时后，青黄小苗就竖起了小身子；等每个胚芽都苏醒了，就将他们移植在有松软土壤的小盆子中。燕麦苗唰唰唰飞快生长，不几天，就青青绿绿满满一盆，小叶片挨挨挤挤，叶尾尖尖的，我兴兴头端过来给猫吃。他绕着猫草，反复嗅嗅——嗯，香味还行！——凑上去，啃了几口，就丢下不管了。我颇为失望，将猫草剪短，拌在猫粮里，也不吃！或者搁在猫房，他习惯了，自会去吃？但“无事忙”无视我辛辛苦苦种的猫草，不几天，嫩苗泛黄、变老，不得不扔掉。

据说猫还喜欢吃地瓜、西瓜、玉米、菠菜、芹菜、白菜、胡萝卜、西蓝花、西红柿，但“无事忙”一概表示不屑。有一天，我去花园随手摘了几片竹叶，他居然迫不及待啃起来。后几日，我每天摘的竹叶他也全部吃光。奇怪！“无事忙”难道前世是个熊猫？但我从户外摘的竹叶，他嗅嗅，神情颇犹疑，勉强咬了一口，就丢弃了。他只吃我家花园里的竹叶！难道是因为他在竹丛下出生，竹子香气已如密码植入他的记忆？为了猫能吃上鲜嫩竹叶，我希望花园里的竹子不长个儿光长叶子。偏偏种的是临安毛竹，每年竹笋忽忽长，一蹿就到三层楼高，竹叶再茂盛又有啥用？猫够不着，我也够不着呀。只有几棵矮矮的细竹子，嫩叶一长出来，就被我薅下来喂猫了。

我想着是否种点猫薄荷，也能化毛球。猫薄荷，英文名catnip，含有一种挥发性“荆介内脂”，对人有镇静、催眠作用，猫嗅闻、咬食后却会极端兴奋，甚至产生幻觉。迈克尔·波伦在《植物的欲望》中写，他的猫弗兰克每天要品尝一小时猫薄荷，先是用力嗅闻，再牙齿咬，接着突发性打起滚来，像进入一种狂欢状态，“他摇摇摆摆地在花园穿行，像似迷失了自己”。我读这段，就犹豫起来，若是“无事忙”突发性地乱蹭乱蹦、满地打滚、媚眼如丝、口水乱淌，岂非很可怕？我决定买个猫薄荷玩具试试，但他并无特别兴趣；又买了罐猫薄荷干叶碎片，谨慎地捏一小撮拌在猫粮里，猫没有全部吃掉，吃了也无甚异常。我怀疑那薄荷碎叶是假的，就买了一盆薄荷植株放在猫房，但是猫碰也不碰，甚至远远躲开。好奇怪！一查，原来我买错了，买的是薄荷。薄荷与猫薄荷是两种草本植物！猫薄荷植株略高，茎呈四棱形，叶对生，心形、齿状，双面被白柔毛，轮伞花序，花密集于枝端呈穗状，颜色有白、淡蓝或淡紫。薄荷，又名南薄荷、土薄荷，叶片是椭圆形或卵状披针形。关键是，猫薄荷没有薄荷味，而薄荷会散发一种清凉香气，因为含有薄荷醇、薄荷酮，对人有提神醒脑之效；猫恰恰极讨厌薄荷味，一闻就逃走。经此折腾，我也就将种猫薄荷之事抛之脑后了。

我开始种上十几盆多肉摆在猫房。我想多肉不会散发猫不喜欢的气味，并且我挑选的是对猫无毒的多肉，诸如拟石莲属、十二卷属、景天属之类，而像芦荟、长寿花等对猫有害的，就不种。但我的多肉总养不活，罪魁祸首就是“无事忙”。我刚刚种下多肉，他就去扒拉出来，多肉、小石子、沙土撒了一地；我又种上去，他又去扒拉出来，并且他一定要将多肉扒拉到地上才甘心。反复多次，我的多肉终于全部枯死了。

我决定再试试兰草系列。先在玻璃顶下悬吊一盆金边吊兰，条状披针形兰叶，中间青绿边缘金黄，蓬头蓬脑散开，叶腋间会抽出细而弯的枝子，顶端开小小白花。金边吊兰对猫无毒，他站在墙头，很够得着，虽不喜欢吃，却喜欢玩弄蓬松纷披的兰叶，无聊时就拿爪子去抓扯，不几日，可怜的吊兰被扯得稀稀拉拉，慢慢就枯萎了。我又种了蝴蝶兰和大花蕙兰，花美、无毒，猫嗅了嗅花叶，没去撕扯，看来并不喜欢兰花气味。我又大胆养了几盆轻毒性建兰、白玉香兰，猫不挨近，也不撕扯，熟视无睹，想来兰科植物的气味他早在花园里就熟识了。我放了一棵金松在猫房柜子上，塔形松树他觉得很古怪，香味也陌生（我的确是第一次买金松）。他矮矮地站在地上，很不放心地不时抬头去看那棵高耸的“怪”松，末了忍不住，跳上柜台，围绕着嗅了又嗅；过一两天，他才习惯这棵怪树的存在。往后，我又养了些波士顿蕨、孔雀羽等等，挨挨挤挤，猫房竟成了一个小花园。“无事忙”在花草下钻进钻出，习以为常。但是，如果我们出门超过四天，没人回来看看猫，那么，猫房中总有一两个花盆被打翻，花盆碎了，一地土石，花草裸露着掉在地上。那是猫给予的警告：为什么把我关在家里那么久？猫很会报复的。

种在猫房里的花草，是经我谨慎挑选的；客厅卧室里插摆的鲜切花，就随意些。猫总积极参与到我的花花世界，充当最愉快的无事忙、帮倒忙、嗅花使者、扯花大王。

玫瑰。神奇、雪山、胭脂、摩卡、粉荔枝、白骄傲、蓝紫的海洋之心……我会被玫瑰之名诱惑去买。猫则唯爱玫瑰，无论什么玫瑰他都欢喜。但猫是近视眼、色弱，人能分辨七彩虹色，猫却只能分辨蓝绿色，我喜欢的红玫瑰，在他眼中却是灰白玫瑰。一株灰白玫瑰，有点可怕吧？所以，猫喜爱的是玫瑰气味，他能分辨不同玫瑰香气微妙的差异，猫是个天赋异禀的香水品鉴师。新插的玫瑰花在圆台面上，猫绕着花瓶，几乎将脑袋埋在花叶间，嗅了又嗅，鬼迷日眼的，然后，很安稳地蹲坐在玫瑰花旁，如果桌上恰好摆着一张黑胶唱片套，他就“圈地自萌”地蹲在那个小方块中。盛开的香槟玫瑰与四足踏雪的橘黄猫叠印在一起，阳光下也好，灯光下也好，都是多么动人的一幅画图呀！有音乐的房间是灵动的，有玫瑰的房间是浪漫的，有猫的房间是活色生香的。

菊花。菊花对猫有轻毒。我常插的是多色雏菊。猫不会去咬菊花，他是只聪明猫。但我整理雏菊时，“无事忙”最积极、最忙碌，就算非常瞌睡了，还是坚持蹲在我旁边，歪头看我修剪枝叶，并不时拿爪子去抓扯、拍打一下。我修剪风铃花、澳梅、玫瑰泡泡时，他也喜欢抓扯。我猜想是这类小花枝枝杈杈的会颤动，调皮猫就觉得好玩。这些小花都有轻毒，每次修剪完，我都要给猫擦擦爪子，免得他去舔爪子，吃进去汁液。

百合。大凡养猫者，都被告知要警惕这种花，因为百合的枝、叶、花、花粉，全身上下对猫都是剧毒。哪怕碰上一点点，对猫都会产生巨大伤害。所以我也不买百合，若有人送来百合花，就要放在猫够不着的地方。据我观察，猫也是本能地远远地躲着百合，将它当作致命魔鬼。我们常被告诫咖啡和巧克力对猫是剧毒，可是除非刻意塞到他嘴里，又有哪个猫会去吃啊？但整理百合花时还是得万分小心：修剪时将猫关起来；插瓶后把花瓶放在猫够不着的高处；修剪后的枝叶得全部收拾干净，再将地板拖两遍，免得猫跑来跑去，之后又会去舔脚，这怪不得猫没有分辨力，他会觉得脚沾上了脏东西，不得不舔。还有一点，假如要冒险养百合的话，一定要拔掉百合的花蕊，因为花蕊成熟后，会掉下许多花粉，猫会踩到，这是极危险的事。

春节临近了，我想着养几种球根花卉，水仙花、风信子、马蹄莲之类。水仙花需要水养，马蹄莲和风信子可水养可土植，我尤其喜欢种在土里、能开出小小的紫蓝色花的葡萄风信子。这几种球根花卉，对猫都有毒性，我不能养在猫房。猫虽不会去咬，只是他一看见圆圆的球茎，就会去扒拉，爪子就难免弄到球根汁液。我得将花盆放得高高的，猫只能看，却够不着，气气他。

3

“无事忙”已适应在我家生活，我决定带他回到出生的“伊甸园”。他会高兴的吧？

猫趴在我肩膀，我一拉开猫房通向花园的纱门，他的爪子就紧紧抠住我肩膀，眼神惊恐，我踏进花园的瞬间，他“嗷呜”一声，飞快挣脱我的怀抱，跳到工具屋顶上，慌不择路地试图顺墙边水管爬上雨棚。花园对他已全然陌生，陌生的气息，陌生的环境，让他惊慌失措。他慌不择路地乱跳乱窜。我喊他，要揪他下来，却够不着，就拿叉衣杆子去赶他下来，往纱门那边赶，他终于跌跌撞撞跳下来，身子低伏，耳朵向后，拖着尾巴，小碎步进了纱门——熟悉的猫房，熟悉的气息，让他平静下来……

猫的记忆似乎真的是短暂的？不像人类，总是一再反思，“我从哪里来”“要往何处去”，很长一段历史，所有文献的出发点都是关于“伊甸园”的记忆。人类的一切行动，都是为了赎罪，为了返回“伊甸园”，甚至为此创造一个乌托邦来模仿伊甸园。人与猫的区别就在于，人是反思的动物。

但猫对花园、对出生地真的没有一点记忆吗？

往后数日，我去花园浇花、喂鱼，就将纱门敞开着。猫先是站在门内探头探脑，然后小心翼翼步出纱门，每一步都如慢动作般，爪子在空中定格半秒。我装作没看见。他鬼鬼祟祟、蹑手蹑脚下了台阶，东嗅嗅，西嗅嗅，再走几步，趴在鱼缸边探头看鱼，花园四角全都巡逻了一遍，最后跳上花坛，在竹子、兰花、茶花下逡巡……他喜欢自个儿探索未知世界。第一次被我猝不及防抱到花园，尽管惊慌，他还是记住了花园的气味。后几日进花园，他依旧竖着耳朵保持警惕，我浇花扫地铲土，动静稍稍大一点，他立马吱溜一下，飞奔回猫房。看看没什么动静，才又溜出来，反反复复，一再确认、标记，花园终于再次成了猫的“地盘”。

猫似乎并非返回降生的“伊甸园”，而是发现了一个新乐园。随着对这个乐园放松警惕，认识增长，兴味加浓，每天他都渴望去花园玩。我一到猫房，他就在纱门那竖起身子，前爪子扒拉着纱门，回过头眼睛亮亮地看我——“请开开门吧！我要去花园玩！”——他很惦记花园的一切，我怀疑他前晚做梦都在花园玩。

“不必说鸣蝉在树叶里长吟，肥胖的黄蜂伏在菜花上，轻捷的叫天子忽然从草间直窜向云霄里去了。单是周围的短短的泥墙根一带，就有无限乐趣。油蛉在这里低唱，蟋蟀们在这里弹琴。翻开断砖来，有时会遇见蜈蚣……”鲁迅的百草园，是小孩子的乐园。成人猫智力相当于四五岁小孩子，天性永远自然，对世间百物永远充满天然的好奇心。

我的那个小小花园，春夏秋冬，白昼黑夜，在“无事忙”心中，永远稀奇有趣。他先是拉长了身子尽力攀着鱼缸探头看金鱼。万物真稀奇，鱼儿照见我的影子，就会浮上来，知道有鱼饵吃；可一照见猫的影子，就沉到缸底。等了半天，鱼就是不浮上来。猫不甘心跳上来，在鱼缸边作“母鸡蹲”，盯着鱼一动不动，他是在作“子非鱼，安知鱼之乐”之想吗？鱼屏息着待在鱼缸底下，也一动不动。猫鱼就这样对峙着，终于是猫没耐心，他伸出爪子，试图去捞，一碰，水镜破了，鱼儿惊慌乱窜，水浑了，鱼消失了；猫很奇怪，悬停着手，水清晰了，鱼又出现了，他又去捞，却又怕水，怕整个身子跌进鱼缸……反复数次，他终于失去耐心，讪讪地转去关注花园里别的物事……

他一动不动盯着某处虚空，我不知他在盯什么，末了才发现他在看水。刚刚浇过花，水滴在观音莲叶片上亮晶晶地滚来滚去，从竹叶、桂花叶、兰花叶的尖尖滴下来，顺着竹竿慢慢往下滑动……猫兴味十足地追踪每一滴水滴。水从花盆底下慢慢渗出，顺着倾斜地面往下流动，猫的眼睛也跟着移动，他想抬脚去踩流动的水，又犹豫着缩回去。他究竟是个沙漠动物，脚湿漉漉的可真讨厌。“猫甚至一次也不能踏进同一条河流”，我的赫拉克利特猫如是推论；他一眨不眨盯着水流方向，我的科学怪猫在研究水的运行速度、预测水消失的时间。

他一动不动地盯着泥土，那里正上演动物的悲喜剧，我全然盲目，猫则心知肚明：蚂蚁在洞口进进出出，游荡的、吵架的、运粮的、修工地的、搬回同伴尸体的，猫虽对蚂蚁槐安国好奇，却有一种来自大猫国的傲慢，只俯视，不触碰。千脚虫，也叫马陆，与蜈蚣很像，同样有许多脚，但蜈蚣身子扁，模样凶恶，头上触角长利，肉食，有毒，而马陆是益虫，无毒，食腐叶，身子长而圆，多红黑花纹。对于猫而言，这种知识性区分毫无意义，不论马陆蜈蚣，他一律拿爪子对准一拍，直到拍死。蜗牛和蛞蝓，猫都不喜欢。蜗牛背着房子，一有动静，就缩回房内再不探头，猫没耐心等；至于蛞蝓，黏黏糊糊，走过的路，会留下长长的发亮的黏液，气味难闻，猫讨厌他们；还有一种黑褐色西瓜虫，鬼鬼祟祟趴在花盆底下不动，猫也懒得理他们。猫最喜欢的是蚯蚓和壁虎，拿爪子一碰，蚯蚓就扭动不停、姿势各异，这很吸引猫不停地逗玩下去，直到蚯蚓钻进泥土逃之夭夭；壁虎行动神速，从泥里跳到台阶边，猫眼疾手快，扑上去一拍，壁虎尾巴就掉了，可他还跑，顺墙、顺窗框跑，钻进窗框顶上缝隙，没影了。猫身子挂在窗框上，去扒拉，哪去了？哪去了？一会儿，壁虎又从纱门缝隙钻出来，猫又追，终于追丢了，往后好几天，猫都会蹲在丢失壁虎的地方傻傻地仰着头等。

他一动不动地蹲在花坛、台阶边，仰头看天。细风轻拂，竹枝摇曳，干枯竹叶旋转着慢慢掉落，触地时有微弱的“壳壳”声，猫谛听着竹叶的喘息；蔷薇黄叶贴着枝干滑落泥潭中，猫能听见他们的轻叹；四季桂开出一簇米黄小花，猫凑过去，深嗅一嗅，头上沾了桂香；茂密书带草，是猫的天鹅绒床铺，他四仰八叉躺在上面打着滚，顺嘴啃几下嫩叶；他喜欢茶花，矮矮地躲在茂密叶片下，以为我寻不到他。但他还是最喜欢卧在竹丛下，干燥竹叶，厚厚地铺在泥上，是松松软软的床铺；竹子高耸、疏朗、通透，阳光透漏进来，半明半暗，竹叶芳香好闻，有一种与生俱来的亲切、安适气息。每见翠绿竹子下，我那四足踏雪、胸口有心形白绒毛、浑身披发亮橘黄皮袄的“无事忙”，就会像个小老头，卧着揣着自己的小手，悠闲地眯着眼半睡半醒，怡然自得地嗅闻竹子芳香，好一幅明亮恬淡的“竹下猫”图画啊！我觉得，猫记忆深处，是认得自己的出生地的，否则他为何如此喜欢竹丛呢？如上文所述，他也最喜欢吃竹叶，每到花园，总要竖着身子勉力拉长自己，拿爪子去勾竹叶。低处竹叶早被他啃光，想攀爬上去，奈何竹竿又细又滑。有一次，他竟将整个身子吊在一株细竹子上，试图压弯竹子。那竹子险些被压断，又反弹回去，“无事忙”掉下来，望竹兴叹，回头眼睛亮亮地朝我看。

猫最喜悦的，是看鸟。麻雀对猫诱惑力最大，他们小而灵动的身子，在蔷薇枝上，在围墙上头，跳来跳去，毫无目的地叽叽喳喳。有经验的猫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上墙头，捞下一个麻雀；但我的猫没有捕麻雀的经验，而且从地上跳到墙头，目测能力也不够，其实顺蔷薇枝干可以爬上去，但他没干过，所以，他每每只做出捕猎姿势：低伏身子扭来扭去，眼睛瞄准麻雀，尾巴焦躁地摆来摆去，这样比画了半天，麻雀还是在跳来跳去。常来的还有白头翁，这种鸟优雅，不大停歇在墙头，总是成双成对在歌唱、调情，从颤巍巍的竹梢头，扑棱棱飞到蔷薇枝上，一个飞起，另一个就跟随，恋爱中的白头翁，猫似乎也认为不应捕捉，只是仰望着，似乎沉醉在他们的歌声中。还有体型较大的灰雨点鸽，他们飞落在墙头，小心翼翼地转动着脑袋，头一点一点地走路，只是为了吃墙头上的小米或猫粮，猫脑袋也随鸽子一点一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鸽子。春日早晚，鸟儿最多，猫也最兴奋。

某天，两只蝴蝶飞进花园，这可太叫猫欢喜了。蝴蝶翩跹地在高处起舞，慢慢下降，丝毫不知下面潜藏着威胁，一味优美地扇动着翅膀，盲目地飞来飞去，忽高忽低。猫追随蝴蝶飞翔，转着圈，做出低伏、匍匐、扑和剪的动作，跳起来，伸爪子，试图抓到蝴蝶。这原本是自然状态下，一场本能的血腥的捕杀。但在高高在上的人眼中，却是一幅令人喜悦的灵动的画图——看猫被蝴蝶逗弄得心神恍惚，春日阳光打在他橘黄色的身上，金光闪闪——人们叹息：有什么比阳光下猫扑蝴蝶的画面更美、更动人的呢？

其中一只蝴蝶，一不小心茫然地飞进纱门，飞进了猫的玻璃房。这可给猫找到机会啦！他迅速蹿到自己房间，跳上柜子，蝴蝶惊慌地飞快扇动翅膀，在玻璃房顶东突西突，试图寻找出口；但猫已经蹿上墙头，拿爪子一巴掌啪过去，蝴蝶翅膀已然受伤，翅膀上的粉簌簌飞扬下来，我还没恍过神，还来不及去阻止猫，他再一巴掌就将蝴蝶拍在玻璃顶上：蝴蝶掉落在地上，颤动着，抽搐着，合上了翅膀，死了。猫蹿下地，对着死去的蝴蝶嗅了嗅，就兴味索然地掉头不管了。我感到惶惑，刚刚在花园，猫扑蝴蝶的画面是多么美好呀，只一瞬间，他已拍死了蝴蝶。

但我又能责备猫什么呢？他并不知道什么叫残忍，他不知道自己做了坏事，他的行为全然出自对运动的小东西的捕猎本能。他会拍死飞舞的蝴蝶，也同样会拍死飞动的蚊子、苍蝇，行动的蟑螂、马陆、壁虎，乃至黏黏糊糊令人讨厌的蛞蝓。猫更不会如人一般明知是恶行，依旧会残忍地折辱、杀害同类，处心积虑地设计阴谋、发动战争。猫是无善无恶的。

花园于人，是一处自然与精神交汇的独特空间。人见落叶败花，渴望来年抽出新绿开出新花，人会因逝去伤怀、因新生喜悦。人有忧思，故而有历史，能记忆过去、幻想未来。猫则不会反省，猫对花园的喜爱，全合乎自然。春日万物复苏，猫兴奋得蹦蹦跳跳；冬日百草枯萎，猫习惯性去花园转一圈，兴味索然回到温暖猫房。出太阳了，猫在花园地上打滚，追自己尾巴；下雨了，猫向外看看，怕脚沾湿，不会跨下台阶；打雷时，猫也一定不去花园，害怕地窝在我怀里，我就抱着猫，想着花园的事。

一天夜里，我回家晚了，打开猫房，猫不见了！通向花园的纱门半开着。一定是早上离家时，忘记扣上猫房通往花园的玻璃门，只留一道纱门，被猫用爪子扒拉开了，因为他总想去花园玩。我的心突突跳，花园里黑漆漆的，一点动静也没有。我大声叫唤着猫，没有回应！我双腿发软——他一定是跳上墙头，出走了，像亚当夏娃猫，离开伊甸园跑出去了，他去未知世界探险去了。我跑出门，打着手电筒，在小区角角落落找，一边找一边叫唤他。既无回应，也无踪迹。几近绝望，不甘心又走到我家花园围墙之外的草坪，来来回回找。突然，听见一声微弱的熟悉的喵喵叫，顺叫声照到围墙上有两个发亮的点——啊，喜极而泣！我的猫，蹲在离我家花园围墙不远的别家墙头，害怕地缩成一团。想来，他在花园里自个儿玩百无聊赖，被鸣叫的鸟儿吸引，跳上工具房，上了猫房屋顶，终于跑到墙头上。可与小鸟玩了，不小心钻过一个通向别家围墙的小洞，被铁丝网、玻璃碴阻滞，没有阅历的他，不知怎么再走回来。我抱他下来，没敢教训他——他是没有勇气或能力跑出去，还是依恋花园？这一整天，他蹲在墙头，是多么害怕啊！他一定在苦苦等我，等我带他回到熟悉的花园。

原文刊于《万松浦》2025年第6期

  欢迎订购《万松浦》

纯粹·雅正·现代

文字：《万松浦》编辑部

编辑：乔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