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园田居（其一）

陶渊明

少无适俗韵，性本爱丘山。误落尘网中，一去三十年。

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开荒南野际，守拙归园田。

方宅十余亩，草屋八九间。榆柳荫后檐，桃李罗堂前。

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狗吠深巷中，鸡鸣桑树颠。

户庭无尘杂，虚室有余闲。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

陶渊明（约365—427），字元亮，号五柳先生，东晋末至南朝宋初人，浔阳柴桑（今江西九江）人。他生活在一个门阀专权、战乱频仍、官场黑暗的时代，曾先后出任江州祭酒、彭泽县令等小官，终因"不为五斗米折腰"而归隐田园，躬耕自资，安贫乐道，这种仕与隐的人生抉择直接造就了他诗歌"质而实绮、癯而实腴"的独特品格。其写作特点可概括为：一是题材上开创田园诗派，将平凡的农事劳作与乡村风物首次大量引入诗歌，如"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于平淡中见真趣；二是语言质朴自然，不事雕琢，白描手法信手拈来，"种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近乎口语却意味隽永；三是风格平淡醇美与豪放兼具，既有"暖暖远人村，依依墟里烟"的恬静，也有"刑天舞干戚，猛志固常在"的金刚怒目；四是情景理交融，常在对田园生活的描绘中寄寓对人生宇宙的思考与超然物外的哲思，苏轼评其"似大匠运斤，不见斧凿之痕"，对后世王维、孟浩然等山水田园诗人影响深远。

《归园田居》是陶渊明辞去彭泽令归隐后次年（东晋义熙二年，公元406年）所作的组诗，共五首，本诗为第一首，堪称组诗的"总序"。陶渊明以五言古诗写田园躬耕之日常，一洗玄言诗的谈玄说理与山水诗的模山范水，将田园生活第一次大规模引入诗歌题材，标志着田园诗派的正式确立，后世因尊其为"田园诗派之鼻祖""古今隐逸诗人之宗"。

从诗学范畴看，本诗是一首以"归"为枢轴的言志诗：其抒情主体并非一般的失意文人，而是主动辞官、躬耕自食的觉醒者，诗歌的终极指向是"复得返自然"的人格独立。这就决定了全诗的情感结构——由归因（"性本爱丘山"的天性告白）经归景（"方宅草屋"的田园画卷）抵达归心（"虚室余闲"的精神安顿），以追悔始、以庆幸终，三个层次层层递进，构成全诗的精神纵深。

一、诗歌赏析

少无适俗韵，性本爱丘山。

①直抒胸臆。此联直抒胸臆，以"少无"与"性本"一否定一肯定自述天性，收到开门见山、真率无饰的表达效果；描写出诗人自幼与世俗格格不入、天性亲近山林的精神底色；表达了诗人不慕荣利、耿介孤高的性情；体现了全诗以"性"立骨、以真动人的感情基调。

②对比。此联运用对比的手法，将"适俗"与"爱丘山"两种人生取向并置对照，收到取向鲜明、褒贬自见的表达效果；描写出世俗场与山水间的尖锐对立；表达了诗人对官场的本能拒斥与对田园的天然向往；体现了诗人人格中"真"与"俗"不可调和的内在冲突。

误落尘网中，一去三十年。

①比喻。此联运用比喻的手法，以"尘网"喻污浊而又拘束人的官场，收到化抽象处境为具体物象的表达效果；描写出仕途如罗网缠身、愈挣愈紧的生存图景；表达了诗人对官场生活的厌弃；体现了诗人对自由天性的珍视。

②炼字。"误"字将多年出仕判为人生歧途，收到痛悔之意尽在字中的表达效果；描写出诗人回首往事时猛然惊醒的情态；表达了诗人误入仕途的深沉悔恨；体现了全诗"以追悔始"的情感起点。

③夸张（数字夸饰）。以"三十年"极言困守之久（诗人实际出仕约十三年），收到夸大时距、倍增沉痛的表达效果；描写出岁月虚掷、归期恨晚的时间图景；表达了诗人对蹉跎岁月的痛惜；体现了诗人归意之决、悔意之深。

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

①比喻（自喻）。此联运用比喻的手法，以"羁鸟""池鱼"自喻困守官场的自己，以"旧林""故渊"喻朝思暮想的田园，收到物我交融、贴切传神的表达效果；描写出笼鸟望林、池鱼念渊的焦灼情状；表达了诗人思归之情的迫切缠绵；体现了诗人天性受缚的痛苦。

②对偶。此联运用对偶的手法，"羁鸟"对"池鱼"、"恋"对"思"、"旧林"对"故渊"，收到句式整饬、声情并茂的表达效果；描写出两幅困而思归的画面彼此映照；表达了诗人积郁已久的归隐渴望；体现了五言古诗整练之美。

③炼字（移情）。"恋""思"二字赋予鸟鱼以人的深情，收到移情于物、物皆著我之色的表达效果；描写出恋旧之深、思归之切的心理状态；表达了诗人对田园的眷念；体现了陶诗平淡中见深情的语言功力。

开荒南野际，守拙归园田。

①点题。此联运用点题的手法，以"归园田"三字直点题目，收到醒明题旨、承上启下的表达效果；描写出诗人披荆斩棘、躬耕南野的行动姿态；表达了诗人终于得遂所愿的欣慰；体现了全诗由"思归"转入"已归"的叙事枢纽。

②炼字。"守拙"之"拙"与官场钻营之"巧"针锋相对，收到以拙自许、贬巧褒拙的表达效果；描写出诗人甘守愚拙、不随波逐流的自我形象；表达了诗人对机巧世风的鄙弃；体现了陶渊明安贫守拙、固穷守节的人格追求。

方宅十余亩，草屋八九间。

①白描。此联运用白描的手法，不事雕琢地罗列宅地草屋，收到简练质朴、如话家常的表达效果；描写出方宅十余亩、茅屋八九间的简朴家境；表达了诗人安于清贫的自足；体现了陶诗"质而实绮，癯而实腴"的语言风格。

②数字入诗。以"十余亩""八九间"这类约数口语点染家境，收到不假修饰、真率自然的表达效果；描写出居所虽简陋却不寒酸的生活面貌；表达了诗人对物质需求之简、精神自足之深；体现了诗人梦寐以求的正是这份平常生活。

榆柳荫后檐，桃李罗堂前。

①对偶。此联运用对偶的手法，"榆柳"对"桃李"、"荫"对"罗"、"后檐"对"堂前"，收到对仗工稳、画面匀称的表达效果；描写出屋后绿荫如盖、堂前花树成行的近景；表达了诗人对新居环境的喜爱；体现了田园生活素淡与绚丽交映成趣的美感。

②白描（近景）。随手拈来房前屋后的寻常树木，收到色泽明丽、生意盎然的表达效果；描写出榆柳掩映、桃李争荣的院落风光；表达了诗人触目成趣的欣喜；体现了诗人于平常景物中发现诗意的眼光。

③炼字。"荫"字状榆柳之繁茂，"罗"字状桃李之成排，收到一字传神的表达效果；描写出树木各得其所的井然与蓬勃；表达了诗人安顿身心后的熨帖；体现了陶诗字句貌似平淡、实则经意锤炼的特点。

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

①叠字。"暧暧"状远村之迷蒙，"依依"状炊烟之轻柔，收到音韵复沓、意境朦胧的表达效果；描写出暮色中远村隐约、炊烟缓升的远景画面；表达了诗人内心的宁静安详；体现了诗歌声律之美与意境之美的统一。

②远景白描。此联运用远景白描的手法，将镜头由庭院拉向村落，收到画面由近及远、境界豁然开阔的表达效果；描写出村落疏隔、炊烟袅袅的乡村暮色；表达了诗人对和平宁静生活的热爱；体现了如国画家淡墨勾勒远景的构图匠心。

③动静结合。此联运用动静结合的手法，以静卧的远村衬托缓升的炊烟，收到静中有动、愈静愈真的表达效果；描写出乡村黄昏安宁而不乏生机的氛围；表达了诗人悠闲从容的心境；体现了田园意境"孤寂中见生气"的独特韵味。

狗吠深巷中，鸡鸣桑树颠。

①以声衬静（反衬）。此联运用以声衬静的手法，以深巷狗吠、桑颠鸡鸣之声反衬田园之静，收到"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的表达效果；描写出鸡犬之声相闻的乡村图景；表达了诗人内心的恬静与满足；体现了田园生活于宁静中不乏生机的意境。

②化用。暗取汉乐府《鸡鸣》"鸡鸣高树颠，狗吠深宫中"成句而翻出新境，收到用旧句而无痕迹的表达效果；描写出古朴悠远的村落风情；表达了诗人对淳朴古风的向往；体现了陶渊明熔铸经典而浑然天成的功力。

③对偶。此联运用对偶的手法，"狗吠"对"鸡鸣"、"深巷"对"桑树"、"中"对"颠"，收到节奏铿锵、听觉鲜明的表达效果；描写出两幅声景交织的乡村画面；表达了诗人对田园声息的亲切之感；体现了寻常物象在诗人笔下酿出的醇美诗意。

户庭无尘杂，虚室有余闲。

①对比。此联运用对比的手法，以"无尘杂"的户庭暗对官场的案牍应酬，收到不着一字褒贬而泾渭自分的表达效果；描写出庭院清净、居室安闲的归居生活；表达了诗人摆脱俗务后的轻松；体现了两种人生境遇的本质差别。

②一语双关。此联运用双关的手法，"虚室"既实写居室的空寂，又暗用《庄子·人间世》"虚室生白"之意写心境的空明，收到由实入虚、境心双写的表达效果；描写出身处陋室而心怀澄澈的精神状态；表达了诗人内心的丰盈与自由；体现了陶诗于平淡语中寓哲理的深度。

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

①比喻。此联运用比喻的手法，以"樊笼"喻禁锢人性的官场，与篇首"尘网"遥相呼应，收到意象贯穿、结构圆合的表达效果；描写出诗人如鸟出笼、如鱼归渊的解脱情状；表达了诗人重获自由的欢欣；体现了诗人对官场的决绝态度。

②卒章显志。于篇末以"复得返自然"点明全诗主旨，收到斩截收束、升华主题的表达效果；描写出诗人复归本性后的生命境界；表达了诗人回归自然的庆幸与喜悦；体现了"自然"作为全诗诗眼的分量。

③首尾呼应。此联运用首尾呼应的手法，以"返自然"回应开篇"性本爱丘山"，收到首尾圆合、逻辑闭环的表达效果；描写出诗人从"爱丘山"到"返自然"的完整心路；表达了诗人天性终得舒展的欣慰；体现了全诗章法经营的缜密完整。

二、题目精炼

1.（17—18高一上·北京东城·期末）阅读《归园田居（其一）》与《饮酒（其十六）》，完成题目。

饮酒（其十六）

少年罕人事，游好在六经。行行向不惑，淹留遂无成。

竟抱固穷节，饥寒饱所更。敝庐交悲风，荒草没前庭。

披褐守长夜，晨鸡不肯鸣。孟公不在兹，终以翳吾情。

两首诗所描绘的田园生活景象与抒发的情感有什么不同？请结合诗句简要分析。

①景象不同。

《归》描绘方宅草屋、榆柳桃李、远村炊烟、狗吠鸡鸣的田园图景，宁静美好而富有生机；

《饮》描绘"敝庐交悲风，荒草没前庭"的破败居所与"披褐守长夜"的孤寒处境，萧瑟凄凉。

②情感不同。

《归》诗抒发脱离官场樊笼、复返自然的轻松愉悦，以及对田园生活的热爱；

《饮》诗抒发安贫守节、固穷励志的坚守，以及"孟公不在兹，终以翳吾情"的知音难觅之孤独。

2.（22—23高一上·北京海淀·期末）阅读《归园田居（其一）》与苏轼《和陶归园田居（其一）》（节选），完成题目。

和陶归园田居（其一）（节选）　苏轼

禽鱼岂知道，我适物自闲。悠悠未必尔，聊乐我所然。

两首诗都写归居生活，但艺术特色各有不同，请结合诗句简要分析。

①陶诗以寻常的田园意象入诗，"方宅""草屋""榆柳""桃李"等琐屑平常之物经白描勾勒，组成恬静美好的田园风光，借景抒怀，表达对田园生活的喜爱，语言通俗质朴而意境高雅。

②陶诗以"误落尘网""久在樊笼"的比喻写对仕途官场的厌倦，以"爱丘山""恋旧林""思故渊"直抒对田园的热爱，在平实简约的语言中真实流露出"返自然"后的欣喜激动，自然生动而富有情趣。

③苏诗则勾勒旷远的自然山水图景，以典故表现乡邻品德高尚、民风淳朴，虽生活穷困而直接抒发"我适物自闲""聊乐我所然"的乐天安命之情，语言通俗平淡而富有深味，反映出超然旷达的心胸与安贫守节的志趣。

3.（24-25高一上·北京石景山·期末）（节选）请简要分析《归园田居（其一）》与《饮酒（其七）》在表达情感上的相同和不同，100字左右。

饮酒（其七）

陶渊明

秋菊有佳色，裛露掇其英。

泛^【注】此忘忧物，远我遗世情。

一觞虽独尽，杯尽壶自倾。

日入群动息，归鸟趋林鸣。

啸傲东轩下，聊复得此生。

【注】泛：浮。意指把菊花洒在酒中。

相同点：两首诗情感核心相近，均抒发对田园归隐生活的热爱与对世俗尘网的厌弃，展现闲适自在的人生追求。

不同点：

《归》侧重对比，以“误落尘网”的悔恨，反衬挣脱束缚、回归田园的庆幸与释然，情感更显外放浓烈。

《饮》则无追悔与庆幸的情绪起伏，聚焦当下采菊饮酒、观鸟啸傲的日常，于独饮自酌、日暮归林的静景中，沉淀出遗世独立的悠然，更显内敛淡远，突出归隐后心境的平和与怡然自得

4.（19-20高三下·十一学校·月考）（节选）

幽居

韦应物^①

贵贱虽异等，出门皆有营。

独无外物牵，遂此幽居情。

微雨夜来过，不知春草生。

青山忽已曙，鸟雀绕舍鸣。

时与道人偶，或随樵者行。

自当安蹇劣^②，谁谓薄世荣。

[注]①韦应物：唐代诗人，因出任过苏州刺史，世称“韦苏州”。②蹇劣：笨拙。

韦应物的很多五言古诗受东晋诗陶渊明的影响较大，有论者对其作如下评论：

韦苏州诗，胸中腕中，先有一段真趣，落笔方妙，足见非专以浅淡拟陶者。世人误认陶诗作浅淡，所以亦不知韦诗也。

请结合上面这首《幽居》和陶渊明的《归园田居》（少无适俗韵），说说这段诗论认为陶、韦二人诗并不浅显平淡的理由。

陶诗、韦诗中皆先有“真趣”。

《饮酒》中“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用笔平淡自然，但一个“悠然”掩抑不住作者对田园生活的热爱。

《幽居》中“青山忽已曙，鸟雀绕舍鸣”写眼前景自然朴质，但饱含了作者对自然美景的热爱。这些“浅显”“平淡”的笔墨中，饱含了作者独具慧心的情趣意趣，使他们的作品在浅淡中见真趣。

5.（18-29高三下·北京东城·二模）（节选）

山居即事

王维

寂寞掩柴扉，苍茫对落晖。

鹤巢松树遍，人访荜门稀。

绿竹含新粉，红莲落故衣。

渡头烟火起，处处采菱归。

王维与陶渊明都擅长写田园山水，在描写景物上各有特色。请结合本诗和下面诗句加以分析。

（陶渊明《归园田居(其一)》）

方宅十余亩，草屋八九间。

榆柳荫后檐，桃李罗堂前。

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

陶诗采用白描手法，描写景物远近结合。

善用白描，语言平淡质朴。"方宅十余亩，草屋八九间"，纯用数量词和名词铺陈，不加修饰，如话家常，呈现"质而实绮"的本色。

由近及远，层次井然。先写近处宅院、榆柳桃李，再推向远处"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远近错落，构成一幅宁静和谐的田园全景图。

叠词传神，意境朦胧悠远。"暧暧"写村庄的昏暗隐约，"依依"状炊烟的轻柔飘拂，使画面于宁静中含着温润的生机，寄寓了诗人归隐后恬适自得、热爱田园的情怀。

王诗采用对比手法，色彩鲜明；描写景物有全景有特写。

善于色彩点染，画面明丽鲜活。"绿竹含新粉，红莲落故衣"，绿竹、红莲色彩对比鲜明，"新粉""故衣"细致入微，以细腻的笔触捕捉景物瞬间的形态变化，颇有"诗中有画"的工笔意趣。

动静结合，以动衬静。鹤巢松遍、人访门稀是静景，写出山居的幽寂；尾联"渡头烟火起，处处采菱归"笔锋一转，以暮色中归人的动态打破沉寂，于寂寞中透出生活气息与欣慰之情。

取景偏清幽冷寂。"寂寞""苍茫""落晖""柴扉"等意象，营造出空寂苍茫而又不失温馨的氛围，景中含情（由寂寞到见到采菱人归来的欣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