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中季06·批改高年级试卷

初二伊始，我们迎来了历史课，孙老师来了。他个子不高，但精神抖擞、目光如炬，同样是师范学校毕业，估摸着是涂老师的师兄。孙老师是高一年级的班主任兼语文老师，在那个师资匮乏的年代，语文老师兼教历史和政治课是常有的事。

不同于江老师上课时西装革履、装备齐全，孙老师往往只带一本课本进教室。他将课本随手扔在讲台上，踱步在课桌间，开始脱稿上课。他的口才极好，能用生动的语言将历史故事娓娓道来，对核心知识点着重讲解。我本来就喜欢历史，这样的讲课方式更让我喜欢。那时候他讲近代史，除了剖析教材，还常分享自己的独到观点，让我印象深刻。

其实，在孙老师教我历史课之前，我们便有过一次奇妙的交集。那是一个冬天的早读课，我站在教学楼一楼的走廊里读英语、排队等候找张老师背课文。忽然，听到有人在背后喊：“同学，来一下。”一个年轻的男教师从门里探出头来，不停摆手让我过去。我快步跑过去，原来是这位穿着睡衣起床不久的老师，想让我去食堂帮忙打几瓶开水。（注：校园里的那栋教学楼，二楼是教室，一楼则是部分老师的办公室兼宿舍。）“这是水票，麻烦你帮我去江老那里打几瓶开水，拎得动吧？不行就跑两趟。” 江老是食堂里的老师傅，每天清晨烧开水供应老师和部分住宿生。我看见几张塑料水票被暖水瓶塞子稳稳地压在瓶口，便爽快地答应道：“没问题！”从那以后，我慢慢知道了这位骑着崭新摩托车的男老师，是高一级班的班主任，和涂老师一样也是教语文的。

让他再次注意到我，居然是因为上课认真听讲。江老师一次在课堂上说道：“孙老师说：‘有个学生听课非常认真，从眼睛里就可以看出来。’” “他说的是你啊。”江老师朝我的方向笑着说道。众人齐刷刷地“啊”了一声，而我却羞得不好意思抬头。

1997年冬天，这座皖南小镇一如既往地寒冷，天始终阴沉沉的。但在W中的校园里，却是一片热火朝天的读书声，大家都在紧张地复习功课、准备期末考试。最后一科考完的那天中午，同学们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住宿生忙着收拾行李准备回家过春节，老师们则忙着批改试卷、核算成绩。临近春节，这是我一年中最期待的时刻。

“听说有人数学考了100多呢！”“我的天，我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及格……”我听到不少同学在教室里议论，原来各科的期末成绩已经陆陆续续出来了。数学满分120分，那年江老师出的题目极难，许多人估计只能考八九十分，甚至担心过不了72分的及格线。我也对自己的成绩充满好奇，却又不敢贸然去打听。

忽然，有同学在门外叫我：“孙老师叫你去一趟办公室。”

我不敢怠慢，赶紧下楼。那是我自打开水之后，第一次走进那间屋子，内心充满好奇，不知道老师找我所为何事。

走到办公桌前，一张试卷赫然摆在那里——那是我的历史试卷，上面用红笔批着95分，字迹正是孙老师的。老师用和蔼的语气对我说：“100分的卷子能考95分，还是历史这样的科目，真的很不错。你有什么学习心得吗？说来听听。”

我素来慢热，如果此刻面对的是已经熟络的江老师或涂老师，我或许还能应对自如，偏偏面对这位并不算熟悉的历史老师，我一下子慌了神。定了定神，我低声答道：“我就是先听您上课怎么讲，然后把课本通读一遍，再回忆您讲过的所有细节，接着把课本再过一遍，最后归纳总结重大事件的时间、地点、人物，以及事件之间的因果关系。”

其实，我不过是把学习语文的方法，悄悄搬到了历史学习中，但我实在不敢在这位语文老师面前班门弄斧。说完，我本能地耸了耸鼻子，以免鼻涕掉下来。

孙老师见状微笑着说：“快出去把鼻涕擤掉。”

我飞快地跑出去处理好，等折返回来时，老师竟然关切地问：“冷不冷？到我火桶里来烘烘火。”（注：火桶是皖南一带冬季常用的取暖木器。）我推辞了一番，最终还是不好意思地和老师共坐一个火桶取暖。

随后，老师拿出一摞试卷让我帮忙批改，并交给我标准答案，指出了重点题目的采分点，叮嘱我阅卷时多加注意。我吃惊地发现，这竟然是高一年级的期末考试试卷！老师居然让一个低年级学生来批改。

压力之下必有动力，我深吸一口气，认真研读了带有标准答案的整张试卷，对题目的考查方向和判分标准有了清晰的概念，随即开始一丝不苟地阅卷、统计分数，丝毫不敢马虎。最后，老师让我将得分逐个登记在一张印着全班同学名字的成绩表上，并特意嘱咐我：重点标注出96分及以上的同学——在120分的总分下，96分被老师视为优秀的门槛。

不知不觉已是傍晚5点左右，我快要收拾妥当准备回家。突然，门外传来了熟悉的江老师的声音：“小孙呐，今晚过去吃饭哈，别忘了。”原来是江老师来邀请孙老师晚上过去聚聚，老师们都住在校园里，平日里走得很近。江老师迈着标志性的大长腿，风风火火地走进内室，一抬眼看见了角落里的我。

我退到外室帮忙整理书本，隐约听见两位老师在里面交谈：

“他历史考了95分，实在是不可思议，我教书这么久没见过历史能考这样的分数。”

“他数学考了110呢！我都不知道这小子怎么考的！”江老师洪亮的声音传了出来。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自己的数学成绩。小小年纪的我，听到这样的话，心里顿时涌起一丝小小的得意。

1997年的冬天，经过一年多的努力与老师们的关爱，我的各科成绩达到了顶峰。既摸索出了适合自己的学习方法，又拥有源源不断的动力，一时间收获了老师、同学乃至身边人的赞誉。然而，年少轻狂的我开始有些膨胀，这或许也为后来的不断失利埋下了伏笔。从那以后，我的学习开始走下坡路。起初我还努力试图挽回，局部也收到了一些成效，但年少的我终究没有管理好自己的初心，最终在三年后的高中期末考试里排名垫底。从顺数第一到倒数第一，我只用了36个月。

无论如何，1997年那个冬日的午后，我是纯粹快乐的。

感恩孙老师当年的信任与教诲。

（注：封面图片由AI辅助生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