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瑞‖ 案板菜刀,脊背台阶,两份试卷不算分

文/张瑞

“老师，好。”进出教学楼的每一天，小胖的问候从来不会缺席。

“小胖，帮忙去办公室打一桶饮用水。”他接过塑料水桶，往返五楼的路程，五分钟之内总能稳稳把水桶送回屋内。

“之后有活儿，您随时开口就行。”饮水机安置妥当，他脚步放缓，安静退出办公室。

看着他敦实的背影，我心里总会生出真切的感慨。这个孩子待人热忱踏实，成绩单上的数字，却一直处在班级下游。

我第一次留意到磊哥，是2023年学校组织的劳动素养展示活动。

“磊哥，刀慢一点，小心划手。”围观的学生凑在操作台四周，盯着他手上的动作。他左手按住土豆，右手菜刀匀速起落，案板不断传出清脆的切菜声响，片刻工夫，规整均匀的土豆丝铺满整块菜板。

一旁的小莹看得满眼羡慕，随手递过去一颗完整土豆。“磊哥，你的刀工也太稳了。”男孩咧嘴一笑，抬手接住食材，持续的切菜声再次响起。

我举着相机定格下这个画面，当晚配上简短文字投递至《黄河时报》。第二天翻看报刊，这张照片直接刊登在报纸整版封面。

我把这份报纸仔细折叠收好，打算找合适的时机，把这份刊登的消息当面告诉磊哥。

两年时间缓缓过去，2025年秋季开学分班，我成了磊哥的任课教师，师生之间就此有了正式的课堂交集。

开学第一节自我介绍课，我拿着学生名单清点在座人员，靠窗第三排坐着的胖男孩，一眼就能认出就是当年切土豆丝的少年。他顶着蓬松的短发，双眼透亮，手腕戴着学生群体里流行的电子表。

“大家依次介绍姓名和日常爱好，不用拘束。”我站在讲台开口说明规则。

班里学生挨个起身发言，轮到磊哥起身时，他的发言出乎我的预料。

“张老师，两年前劳动展示活动，您对着我拍照的时候，我全都看见了。我的文化课成绩一直跟不上进度，毕业之后打算专门学习烹饪手艺。”

听完这番直白的规划，我没有多余的说教，只是对着他轻轻点头。

日常相处的平淡日子里，一件突发的小事，让我看见这个孩子最可贵的底色。

晚饭过后，全班留在教室完成课后作业，我在办公室整理备课资料，准备前往教室值守晚自习。

“老师，小成晕倒了，整个人没有知觉。”学生小妍慌张冲进办公室，说话的语速带着明显慌乱。

我放下手头物品快步奔向教室，眼前的一幕让我心头一震，磊哥已经弯腰背起倒地的小成，一步步朝着教工宿舍的方向挪动，我快步上前，托住小成的下肢分担重量。

教工宿舍设在三楼，小成常年受慢性病影响，平日里体重偏低，发病时身体僵硬，背负起来格外费力。此前我独自把发病的他从餐厅扛回宿舍，登顶三楼之后，整个人虚脱得长时间没法起身。

磊哥呼吸逐渐加粗，额角冒出细密汗珠，依旧稳稳托着背上的同学向上迈步。我们手里的考卷分数，真能评判一个人愿意主动替旁人扛下难处的本心吗。

第二天正式上课之前，我当着全班学生表扬了磊哥的举动。“背着人上楼，身上负担重不重。”男孩只是咧嘴一笑，没有多说半句辛苦。

当晚晚自习结束，我单独把磊哥请到办公室，从存放报刊的夹层里，取出那张已经微微泛黄的报纸封面，平铺放在桌面推到他面前。“这份东西，我替你保存了两年。”

他双手捧起报纸，视线长久停留在照片里握刀切菜的自己，许久之后抬头看向我，眼眶泛起温热。“我没想到，您一直留着这张报纸。”

我抬手拍了拍他宽厚的肩膀，说出积攒许久的心里话。“想学厨师是很实在的目标，但是你背着同学上楼的每一步，分量远超你切出的任意一盘土豆丝。考试分数可以划定升学的学校，可支撑一个人走远路的，永远是愿意为旁人低头出力的善意。”

磊哥盯着纸面沉默许久。这件事之后，班里多了一个默默做事的身影。每天早读，他的到校时间早于大部分同学，顺手摆正教室歪斜的清洁工具。同学拧不开密封水杯，他总会主动上前帮忙发力。身体偏弱的小成往返教学楼各个楼层，磊哥总会主动随行照看。

他的成绩单依旧没有明显起色，班里所有同学私下都唤他胖哥，这份称呼发自所有人的内心。

学期末的主题班会，我设置分享题目，让每名学生讲述自己心里最值得骄傲的一件事。磊哥攥着衣角，脸颊泛红开口发言。“我能够背起发病的同学，也扛得住属于自己的前路。”

我举起手机拍下此刻的画面，少年照旧挂着憨厚的笑容，眼神比从前多了笃定与底气。按下拍摄键的瞬间，我听清了他的轻声许诺。“等我学成上岗做菜，第一份菜品一定会送给您。”

那张背负同学上楼的照片，被我整理写入磊哥的个人成长档案。每次翻看档案资料，胖少年汗湿后背攀爬楼梯的模样，都会修正我一贯的育人认知。不用逼迫所有学生挤在同一条成长赛道，每个孩子顺着自身的节奏扎根生长，就是教育最实在的价值。

磊哥靠着一把菜刀练出做事的专注，靠着宽厚脊背扛起同伴的危难。两种品质不会出现在试卷得分栏里，却是量化考核永远衡量不出的人格底气，藏在两个人互相帮扶的体温之中。

校对：张   瑞

排版：陈   亮

审核：高逢玲

终审：张家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