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级（2）班的教室里，早读的声音朗朗响起，像是一股巨大的声浪，将坐在角落的小宇隔绝成了一座孤岛。
周围的同学都在摇头晃脑地背诵着课文，声音清脆而充满活力，可小宇却觉得这些声音离他很远，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膜。他死死盯着课桌上的语文书，书上的方块字仿佛活了过来，变成了一只只黑色的蚂蚁，在他眼前乱爬，怎么也进不到脑子里。
他的全部心思，都沉甸甸地坠在书包最底层的那个夹层里——那里藏着那张58分的数学试卷。鲜红的分数像是一个烫手的烙铁，隔着书包布料灼烧着他的后背。
“小宇，你怎么了？”
一个温和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打破了小宇的恍惚。他猛地一激灵，像是做坏事被抓包的小偷，慌乱地抬起头，正好撞进班主任林悦关切的目光里。
林悦最近觉得小宇很不对劲。以前那个上课积极举手、下课满操场疯跑的机灵鬼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总是走神、眼神躲闪、整个人透着一股暮气的孩子。最让她心惊的是，今天这孩子脖子上出现了不明原因的淤青。
“没……没什么，林老师。”小宇下意识地拉高了衣领，动作快得像是一种本能的防御。他想遮住昨天被爸爸掐出的淤痕。
林悦敏锐的目光在他慌乱的手指和衣领处停留了一秒，眉头微皱，但很快又舒展开，怕吓到孩子。她缓缓蹲下身，视线与小宇平齐，柔声问道：“是不是最近家里有什么事？还是身体不舒服？老师看你最近上课总是发呆，昨天的作业也没交。”
提到作业，小宇的心猛地缩紧了，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我……我忘了。”小宇撒谎了。这是他第一次对林老师撒谎。以前他总是把作业工工整整地写在第一页，生怕漏掉一个字。
林悦叹了口气，眼神里满是心疼。她伸手想摸摸他的头，给这个看起来摇摇欲坠的孩子一点力量。可就在她的手指即将触碰到他头发的那一刻，小宇像只受惊的小鹿一样，猛地把头往后缩了一下，避开了她的触碰。
林悦的手僵在半空，眼神里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化作了深深的痛惜。她收回手，语气变得更加郑重且诚恳：“小宇，你要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事，都可以告诉老师。老师会帮你的，好吗？在学校里，老师就是你的家人。”
小宇看着林老师那双真诚的眼睛，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湿漉漉的棉花，酸涩得让他想哭。
那一瞬间，他真的好想说。想说爸爸已经好几天没回家了，想说妈妈天天躲在厕所里哭，想说那个昂贵的变形金刚是不是爸爸买给那个阿姨的孩子的……那些委屈像洪水一样在他胸腔里横冲直撞，寻找着出口。
可是，话到嘴边，他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不能说的。小宇在心里对自己尖叫，指甲深深地掐进手心里。如果说了，爸爸就真的不要我了，他会觉得我是个叛徒。妈妈会更伤心的，她会觉得丢脸。我是男子汉，我要守住这个家，哪怕是用沉默来守。
“我真的没事，林老师。”小宇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冷漠与伪装。
上课铃响了，清脆的铃声切断了这段对话。林悦无奈地站起身，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回讲台。
小宇松了一口气，但心里却像压了一块千斤重的大石头，让他喘不过气来。他偷偷把手伸进书包，摸了摸那张皱巴巴的试卷，指尖触碰到冰冷的纸张，心里涌起一股深深的恐惧和愧疚。
他觉得自己正在变成一个坏孩子。他在骗最爱他的妈妈，也在骗关心他的老师。这种背叛感让他觉得自己脏透了。
窗外，一只麻雀落在窗台上，歪着头叽叽喳喳地叫着，梳理着羽毛，那么自由，那么快乐。小宇看着它，眼神里满是羡慕。
如果我也能飞走就好了，飞到一个没有争吵、没有谎言、也不用考一百分的地方。他在心里默默地想，眼角悄悄滑落了一滴泪，迅速被他擦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