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而时习之＂,习的不是复习

“学而时习之”——“习”不是温书，是小鸟一遍遍扇翅膀。学过的道理，拿到身上练过才长得住。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论语》开篇第一句，被念成了劝学的口号，念了两千多年。

"习"字原本的意思，是小鸟反复试飞。不是温书，不是背书。孔子这一句说的不是"要好好用功"，是学过的道理，得拿到身上去练。

《说文》里讲：习，数飞也。繁体写作"習"，上半是个"羽"。一只小鸟蹲在巢边，一遍一遍扇翅膀——那不是复习，那是还没学会，只好一遍遍来。

朱熹注这一句，用的正是这个意思：学之不已，如鸟数飞也。

"学"字本义是"效"，是照着样子做。跟先生学，就是效仿先生。效仿之后，还得自己练。练熟了，那点东西才长在自己身上，别人拿不走。

所以"时习"的"时"，也不是"时常"，是"按时""到了时候"。逢着那件事了，把学过的道理拿出来用一回。

用得上一回，心里就生出一点欢喜。孔子给它一个字："说"——"不亦说乎"。

"说"就是"悦"。这个字要紧：悦是心里头的，不外露。后面"有朋自远方来"用的是"乐"，乐是形于外的，有声音，有动静。一个在内，一个在外，孔子分得清清楚楚。

我们把这句念成"学习要时常复习"，念了几十年。这么念，第一句就成了劝人用功的标语，劝人考试，劝人背书。

"习"字怎么会变成温书？汉以后，鸟翅膀那一层渐渐不用了，只留下"温习"。到了科举，读书只为应考，温书是头等大事，这一句也就顺理成章成了劝学的标语。一层一层剥下来，最要紧的那点意思先掉了。

《论语》里孔子答学生，答的多半是"这件事你怎么办"，不是"这段书背熟没有"。问孝，答色难；问仁，答爱人；问政，答先富后教。没有一句是叫人回去温书的。

人到中年再读，最缺的偏偏不是用功。

书没少看，道理也都懂。读了"色难"，转头对父母还是那张脸；读了"讷于言"，遇事还是先张口。学与习之间隔着一段路——学是知道，习是做到。知道的人多，做到的人少，所以心里真生出喜悦的人也少。

《论语》开篇第一句讲的，不是读书的态度，是一个人怎么把知道的东西活出来。

一只小鸟学飞，没有哪一次是复习。它只是又扇了一次翅膀，然后忽然就上了天。

灼华

本文属「问津雅集」· 学而篇开篇 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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