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试卷变成“阅读理解”,我们究竟在选拔怎样的人?——谈无情境不命题异化后的素养形式主义
- 2026-09-21 07:59:28
一道力学题,题干先讲了一则“太空电梯”的科幻故事,三百字;一道遗传题,从“某市湿地公园鸟类保护”娓娓道来,五百字;一道化学题,以“非遗传承中的蓝靛染色工艺”为引,再铺垫两百字。学生读得头昏脑涨,终于找到问题——原来只是问一个最基础的公式代入。难怪网友吐槽:“说了一大堆,最后问了一个跟前面那一堆没啥关系的问题,没有前面那堆话一样能答。”这不是段子,这是当下中学诸多试卷的真实切片。
《中国科学报》的质疑,问到了点子上:这究竟是在考学科素养,还是在考快速阅读?当“情境化命题”从改革亮点异化为“为情境而情境”的套路,我们不得不警惕——教育评价正在用一种“伪素养”的教育形式主义越发背离素养教育的初衷。
一、情境化本是好事,坏就坏在“为了情境而情境”
平心而论,命题改革的方向没错。从“解题”走向“解决问题”,从“刷题”走向“生活应用”,这是核心素养落地的重要路径。真实情境能够考查学生提取信息、建立模型、迁移知识的能力,这远比死记硬背更有价值。课标明确要求“创设真实问题情境”,本意是让知识在情境中活起来。
然而,当“情境”成为硬指标,当“无情境不成题”成为潜规则,好事就开始变质。一些命题者陷入了“情境军备竞赛”:你考“嫦娥探月”,我就考“碳中和”;你出“乡村振兴”,我就出“人工智能”。题干越来越长,信息越来越杂,逻辑链越来越绕。更荒谬的是,许多情境与问题“两张皮”——前文铺垫的宏大叙事,与最后那个可以用公式一步求解的问题之间,没有必然的联系。这种“伪情境”不仅不能考查素养,反而制造了一种新的“阅读门槛”:语文不好的学生,还没见到物理公式就先败下阵来。
二、这背后,是一种“素养的形式主义”在作祟
为何会出现这种异化?深层原因在于,我们把“素养”简化为“情境”的技术操作,却忽略了素养的本质是思维品质与价值观念。一些命题者将“长题干”等同于“真实情境”,将“信息量大”等同于“思维含量高”,仿佛只要包装得足够花哨,就能掩饰考查内容的空洞。这是一种典型的“形式主义素养观”——用过程的复杂掩盖结果的平庸,用包装的创新掩盖内容的陈旧。
更值得警惕的是,这种命题方式正在制造新的不公平。在“情境化”的大旗下,大量学科尤其是数理试卷的阅读量逐年攀升,这对阅读速度慢、信息筛选能力弱的学生构成了隐性歧视。数理化生,终究考的是逻辑推理、实证精神、模型建构,而不是语文的速读技巧。当一道物理题的阅读量超过一篇小作文,当学生需要先在文字迷宫里“寻宝”才能开始科学思考,我们实际上是在用“信息处理能力”偷换“科学探究能力”,用“阅读技巧”替代“思维品质”。这对于那些专注、严谨但不善快速浏览的学生,是一种极大的不公。
三、考试是指挥棒,指挥棒一旦跑偏,课堂就会跟着扭曲。
命题的导向作用立竿见影。当试卷充斥着“长题干+弱关联”的题目,一线教学就会被迫“适应”:物理课上,老师不再深究概念推导,而是训练学生“跳读”“扫读”“找关键词”;化学习题课,不再是实验探究,而是“信息提取大赛”。学生的时间被大量消耗在“读题”而非“解题”上,思维的深度被信息的广度所稀释。久而久之,我们培养出的可能不是具有科学精神的问题解决者,而是擅长在文字垃圾中快速定位答案的“信息处理工”。
这种趋势若不及时纠正,将严重消解“双减”与素养教育的成效。学生负担不仅不会减轻,反而会因为“读不完、看不懂”而产生新的焦虑;家长会更加困惑,不知道是该让孩子多刷题还是该让孩子多读书;教师会在“素养”与“应试”之间更加无所适从。
四、让情境回归本质,让考试回归育人
解决之道,不在于取消情境化,而在于让情境“名副其实”。好的情境命题,应当像盐溶于水——情境是思维的载体,而非装饰的累赘。它应该具备三个特征:一是必要性,即离开这个情境,问题就无法成立或无法理解;二是关联性,情境与问题之间必须有严密的逻辑链条,而非生硬的拼接;三是适度性,阅读量应与考查目标相匹配,不能为长而长。
命题者需要明白,素养不是“演”出来的,是“思”出来的。与其在题干长度上内卷,不如在思维深度上深耕。一道好题,不在于它包装了多少热点,而在于它能否真正激发学生的科学直觉、批判性思维与创新意识。与其让学生读五百字的“废话”,不如给学生一个真实的矛盾、一个开放的探究空间,让他们展现真正的科学素养。
教育评价改革,改的是“指挥棒”,更是“育人观”。我们不能让“情境化”成为新的应试套路,不能让“素养”沦为形式主义的遮羞布。数理化生的试卷,应该让学生感受到科学之美、逻辑之力,而不是阅读之累、套路之烦。只有当每一道题都真正指向思维的深度而非文字的宽度,我们才能说:这是在考素养,而不是在考阅读。过去我们说课堂要精讲精练,考试的试卷阅读要不要”精”,精炼精简的情境材料,同样也能考出素养来。
考试不是文字游戏,教育更不该是形式主义的重灾区。让题目回归学科本质,让情境服务思维发展,这不仅是命题技术的修正,更是对教育初心的回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