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盘鼓舞为什么失传和对当代舞蹈的启示
盘鼓舞是汉代百戏体系中极具代表性的舞蹈形式,以 “盘鼓为器、踏之而舞” 的表演形态,融合杂技技巧与舞蹈美感,是汉代乐舞 “技艺交融” 特质的集中体现。探析盘鼓舞的失传动因,挖掘其艺术内核的当代价值,对传统舞蹈的创造性转化具有重要意义。
一、 盘鼓舞的艺术特质与历史地位
盘鼓舞又称 “七盘舞”,据《宋书・乐志》《乐府诗集》等文献记载,表演时舞者在排列的盘、鼓之上或周围起舞,通过跳跃、旋转、跪蹲等动作踩踏鼓面,以 “手袖便娟,足蹈鼓音” 的形态实现乐、舞、技的三位一体。汉画像石、画像砖中留存的盘鼓舞图像(如山东沂南汉墓百戏画像),直观呈现出舞者 “蹑屐舞盘鼓” 的轻盈姿态,印证其兼具观赏性与技艺性的艺术特征。
在汉代舞蹈史中,盘鼓舞是雅俗交融的典范:它既进入宫廷宴乐体系,成为帝王贵族的娱乐形式;又流传于民间百戏场,是市井百姓的审美对象。其 “以器为舞” 的空间建构、“以足合乐” 的节奏把控,奠定了中国古代舞蹈 “手、眼、身、法、步” 协调统一的审美基础。
二、 盘鼓舞失传的多重动因
盘鼓舞在汉魏时期盛极一时,至唐代逐渐式微,最终在宋元以后淡出历史舞台,其失传是社会结构、文化审美、艺术生态等多重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
(一)社会制度变革:礼乐体系的重构与百戏的边缘化汉代
“罢黜百家,独尊儒术” 后,礼乐制度虽有发展,但百戏仍处于 “雅乐之外” 的边缘地位,却因汉代国力强盛、社会开放而得以繁荣。魏晋南北朝的战乱打破了稳定的文化生态,隋唐时期重建礼乐体系,将燕乐确立为宫廷乐舞的核心,燕乐以 “大曲” 为主要形态,强调叙事性与程式化,与盘鼓舞 “技艺本位” 的表演模式相背离。宋代以后,市民文化兴起,戏曲艺术逐渐成熟,戏曲将歌舞、杂技、叙事融为一体,盘鼓舞的技艺元素被吸纳进戏曲身段(如旦角的台步、武生的跳跃),其独立的艺术形态被戏曲的综合性所消解,失去了生存的制度土壤。
(二)审美风尚转变:从 “技艺交融” 到 “意境优先” 的审美转向
汉代审美崇尚 “雄浑壮丽”,百戏追求 “惊心动魄” 的视觉冲击,盘鼓舞的高难度技巧(如在盘鼓上完成 “燕跼”“鹄旋” 等动作)契合了当时的审美需求。而魏晋南北朝时期,玄学兴起,文人审美转向 “清谈雅致”,舞蹈审美逐渐从 “重技” 走向 “重意”。唐代舞蹈虽仍有技艺性(如《胡旋舞》《柘枝舞》),但更强调 “气韵生动” 的意境;宋代文人舞蹈(如《霓裳羽衣舞》的后世演绎)进一步弱化技巧,追求 “手袖轻盈、身姿婉约” 的诗意表达。盘鼓舞的 “技” 大于 “舞” 的特质,与后世 “意境优先” 的审美风尚脱节,逐渐失去受众市场。
(三)传承方式局限:口传身授的脆弱性与史料记载的碎片化
盘鼓舞的传承依赖民间艺人群体的口传身授,缺乏系统化的文本记录与程式化的教学体系。汉代艺人身处社会底层,其技艺传承多为师徒相授,一旦遭遇战乱、灾荒,艺人群体流散,技艺便极易失传。同时,古代文献对盘鼓舞的记载多为文学性描述(如傅毅《舞赋》中 “蹑节鼓陈,舒意自广”),缺乏对动作程式、训练方法、道具规格的精准记录。后世研究者仅能通过汉画像石的静态图像推测其动态形态,难以完整复原其艺术样貌,这也导致盘鼓舞在历史流变中逐渐被遗忘。
(四)艺术载体缺失:盘鼓道具的功能性退化与表演场域的消失
盘鼓舞的核心载体是 “盘” 与 “鼓”,二者兼具道具与乐器的双重功能,表演需要特定的场地(如百戏场的平整舞台)与配套的乐队。宋代以后,戏曲舞台取代百戏场成为主要表演空间,舞台设计服务于戏曲叙事,不再为盘鼓舞提供专属的表演条件;同时,鼓的功能逐渐单一化,成为伴奏乐器而非舞蹈道具,盘鼓的制作工艺也因需求减少而逐渐失传,失去载体的盘鼓舞自然难以延续。
三、 盘鼓舞对当代舞蹈创作的启示
盘鼓舞虽已失传,但其艺术内核中 “以器为媒” 的空间思维、“技舞融合” 的身体表达、“雅俗共赏” 的审美取向,对当代舞蹈创作具有重要的借鉴意义,诸多当代舞剧也已践行这一传承路径。
(一)“以器为舞” 的空间建构:拓展当代舞蹈的舞台语汇
盘鼓舞 “盘鼓为台、踏之起舞” 的形态,本质是道具与身体的共生关系,这一思维为当代舞剧的舞台设计提供了灵感。例如舞剧《醒・狮》中,“狮头” 不仅是道具,更是舞者身体的延伸,舞者通过操控狮头完成跳跃、腾挪等动作,实现道具与身体的深度融合;舞剧《只此青绿》中,“青绿腰” 的动作设计借鉴了古代舞蹈 “以器塑形” 的理念,以舞台布景(如青绿山水卷轴)构建空间,舞者在卷轴间的流动呼应了盘鼓舞 “以器界定空间” 的智慧。当代舞蹈可借鉴盘鼓舞的道具思维,打破 “纯肢体舞蹈” 的局限,通过道具与身体的互动,创造出更具视觉冲击力的舞台语汇。
(二)“技舞融合” 的身体表达:平衡当代舞蹈的艺术性与观赏性
盘鼓舞的核心特质是 “技艺交融”,技巧服务于舞蹈表达,而非单纯的炫技。这一理念对当代舞蹈创作具有纠偏意义 —— 当下部分舞蹈作品存在 “重技轻艺” 或 “重艺轻技” 的两极分化问题。舞剧《永不消逝的电波》中,“渔光曲” 段落的伞舞将杂技的转伞技巧与舞蹈的抒情性完美结合,舞者的伞技服务于人物情感的表达,恰似盘鼓舞 “踏鼓为节、以技传情” 的传统;舞剧《杜甫》中,“丽人行” 段落的身段设计融入了古代舞蹈的技巧元素,既展现了唐代乐舞的技艺美感,又传递出历史的厚重感。当代舞蹈应重拾 “技舞融合” 的传统,让技巧成为情感表达的载体,实现艺术性与观赏性的统一。
(三)“雅俗共赏” 的审美取向:构建当代舞蹈的大众传播路径
盘鼓舞兼具宫廷与民间的双重属性,是雅俗共赏的艺术典范,这一特质对当代舞蹈的传播具有重要启示。在当代舞蹈发展中,部分作品过于追求 “精英化”,脱离大众审美;部分作品则流于 “娱乐化”,缺乏艺术深度。盘鼓舞的历史经验表明,优秀的舞蹈作品应扎根民间土壤,兼具审美高度与大众亲和力。例如舞剧《沙湾往事》以岭南音乐文化为背景,将民间舞蹈元素融入舞剧创作,既赢得专业领域的认可,又收获了大众的喜爱;舞蹈诗剧《只此青绿》则以传统文化为内核,通过符合当代审美的舞台呈现,实现了 “破圈传播”。当代舞蹈应借鉴盘鼓舞的审美取向,在坚守艺术品质的同时,拉近与大众的距离,让舞蹈艺术真正走进生活。
(四)“活态传承” 的实践路径:推动传统舞蹈元素的创造性转化
盘鼓舞的失传警示我们,传统舞蹈的传承不能仅依赖 “考古式复原”,更需要 “活态化转化”。当代舞蹈创作者可从盘鼓舞的图像、文献中提炼核心元素(如节奏把控、空间调度、道具运用),结合当代审美进行重构。例如,舞蹈编导可以借鉴汉画像石中盘鼓舞的 “长袖”“踏鼓” 动作,融入现代舞的身体语汇,创作具有当代气质的新作品;也可以将盘鼓舞的节奏模式与当代音乐结合,打造跨界融合的舞蹈表演。这种 “取其精华、与时俱进” 的传承方式,既是对盘鼓舞的纪念,也是对传统舞蹈生命力的延续。
四、 结语
盘鼓舞的失传是历史发展的必然结果,但其承载的中国古代舞蹈的审美智慧与艺术经验,并未随时间消逝。结合747 中外舞蹈史的研究视角与当代舞剧的实践探索可以发现,传统舞蹈的价值不仅在于 “复原”,更在于 “转化”。当代舞蹈创作者应从盘鼓舞的兴衰中汲取经验,坚守 “技舞融合” 的艺术内核,拓展 “以器为舞” 的创作思维,践行 “雅俗共赏” 的传播路径,让传统舞蹈的基因在当代创作中焕发新生,推动中国舞蹈事业在传承与创新中走向未来。